他也给祁承安读书,读一些很枯燥的期刊。
某次读到一篇研究,孟屹川说,“一些临床上被判定为植物状态的患者,其实还存在微弱的意识活动,只是他们无法表达。我们现在用的脑机接口检测,就是尝试捕捉这种意识。所以你看,你只是暂时不能说话,我还在想办法。我总能找到办法的。”
他想如果祁承安听得见,一定会嫌他吵,会像从前那样,伸手捂住他的嘴,说“孟屹川你念经呢,吵死了”。
可现在祁承安的手一动不动,上面的指甲被孟屹川修剪得整整齐齐,修成漂亮的弧形,和以前一样。
他把祁承安照看得很好,但自己的情况却在肉眼可见地坏下去。
祁嶂和程蕴之都劝过他。莫钦和祁岫想把他拖走,他不肯,宋昀州也来帮忙,三个人拽他一个,他硬是挣开了。
他抓着病房的门框,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地暴起来,“我哪儿也不去。”
大获全胜的孟屹川重新走回病床边,坐下,把祁承安露在被子外面的手轻轻托起来,低下头,让自己的额头抵上去。
“他们三个抓我一个。”孟屹川告状,“你不是说你最偏心我了吗,怎么不起来骂他们。”
孟屹川几乎不再和别人有任何交流,只和祁承安一个人说话,哪怕病床上的人没有任何回应。
紧接着孟屹川的身体开始逐渐出现一些他无法控制的事。
他会在半夜突然惊醒,梦里祁承安的监护仪拉成一条直线,他站在病床边,却无论如何都按不响呼叫铃。
醒过来后他会扑到病床旁反复确认监护仪上的数字,一遍一遍地数心率。
数完了,他还要把手放在祁承安的胸口上,去感受心跳。祁承安的心跳轻得像一只被关在盒子里的蝴蝶在扑翅,他要确认很久才能确定他还活着。
他开始出现幻听与视错觉。
听见祁承安在叫他,又或者是莫名看见祁承安的手指动了,然后又发现并没有。
严重的进食障碍随之而来。
他开始吃不下东西,咽不下去,食物到了嘴里像嚼蜡。他强迫自己吃,吃完以后,胃会一阵一阵地绞痛。
来看望祁承安的人很多,每个人看见孟屹川的状态都会止不住的心惊肉跳,其中以程蕴之最甚,她专门从调了人过来,给孟屹川安排医生和营养师,盯着他吃饭、睡觉和服药,但效果却微乎其微。
转院快半个月的时候,程蕴之再度走进了病房,看见孟屹川正背对着她,手里拿着一块温热的毛巾,低头擦祁承安的脚。
他太专注了,连身后有人走进来都没有察觉。
“屹川。”程蕴之出声。
孟屹川回头看见是她,小心地把祁承安的脚放回被子里,直起了身,“程老师。”
程蕴之走过去,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她的状态也很差。
祁承安出事,相当于要了她半条命。
她的目光从祁承安的脸上移到孟屹川脸上,犹豫了很久,才说:“你该休息了,去好好睡一觉,我会在这里守着,承安不会怪你的。”
“我在这儿也可以休息。”孟屹川说。
他确实休息了。
他每天都有睡,只是时间很短,质量很差。
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不能离开祁承安太远,他得待在能看见祁承安的地方,不然他就会心慌,会出汗,会觉得呼吸困难。
“你这样下去,等承安醒了,看见你的样子,他会心疼的。”程蕴之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哽咽。
孟屹川还是摇头。他这次出奇的固执。
程蕴之闭了闭眼,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屹川,作为承安的爱人,你做得已经够好了。作为医生,你更没有任何对不起他的地方,剩下的事不是你一个人能决定的,你现在必须休息。”
孟屹川垂下头,原地怔了一会儿,转身走到另一边,从自己的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个浅灰色的文件袋递给了程蕴之。
“这是什么?”程蕴之迟疑了一下,接了过来。
“给您的。”孟屹川说,“原件在公证处。这是复印件。”
程蕴之拆开一看,里面是两份东西,其中一份是信托受益权放弃声明书,另一份最上面写着“遗嘱”两个字。
声明书的内容很简单,孟屹川自愿放弃祁承安以他的名义设立的信托基金。
而遗嘱的内容是孟屹川对自己的生前财产及身后事宜作出的处理,他死后自愿将自己名下全部财产全部捐赠给程蕴之发起的儿童神经疾病筛查公益基金,自己的遗体则自愿捐献于京朔大学医学部,供教学及科研使用。
落款处签着孟屹川的名字,日期是一个月前。
程蕴之一目十行地看完,手开始发抖,“孟屹川,你这是什么意思?”
“承安给我设置了一份信托,但那些钱对我没有意义。”
那是祁承安给他留的退路,可他要退路做什么。
“我没问你信托,我问你写这个干什么?!”程蕴之猛地站起来,把东西塞回孟屹川怀里,“你给我收起来。现在就收起来!”
程蕴之力气之大,直接把孟屹川推得往后踉跄了一步。
孟屹川稳住身形,看着程蕴之,“承安躺在这里一天,我就会照顾他一天,我会放弃现在所有的研究方向,转向慢性意识障碍,用我剩下的所有岁月去救他。”
程蕴之连吸了好几口气,用指节胡乱蹭掉一掉眼泪,“我不管你以后要做什么,但现在我不能同时失去两个孩子,我会再调一些人过来专门照顾你,这份公证你去撤销掉。”
孟屹川没有回答。
程蕴之咬了咬牙,“要是承安知道了你这么做,他会不高兴的!”
提到祁承安,孟屹川终于有了反应。
而程蕴之则先行离开了病房,出去平复心绪。
孟屹川将掉落在地上的公证书捡了起来,坐回了病床旁,握住祁承安的手。
他刚刚的话其实没有说完。
如果祁承安醒不过来,他会用自己的余生去救他。如果祁承安死了,他更不可能独自活下去。
孟屹川偏过头亲了亲祁承安的手,“对不起,我知道你会不高兴,肯定会说我没出息。可我爱你,早就逾越了我自己的生命。”
第63章 你怎么也来了
转院近一个月,祁承安没有任何好转,也没有任何恶化。
孟屹川感觉自己正在以缓慢的速度消解掉,他每天都在给自己找事情做,替祁承安擦手,替他修剪指甲,读枯燥的书籍,核对康复方案,和医生讨论下一阶段的治疗计划。
他不能停下,停下来,他就会被那种无边无际的恐惧吞掉。
“今天外面天很好。”孟屹川低着头给祁承安擦手,“你应该很喜欢这种天气,太阳不晒,风也不大,适合出去祸害人。”
祁承安手背上的细微擦伤早已结痂脱落,只留下一层淡淡的新粉色。
孟屹川低垂着眉眼,指腹轻轻摩挲着祁承安的掌指。
就在那一瞬间,掌底微凉的皮肉之下,那根修长的食指毫无预兆地蜷缩了一下。
孟屹川的动作停住了,整个人像被突然按下了暂停键。
“……承安?”他叫了一声。
没人回应。
祁承安还是那副模样,安安静静地躺着。
孟屹川盯着他看了很久,觉得自己又可笑了。
又是幻觉。
他转过身,打算去拿一本书来给祁承安读,但还没来得及把祁承安的手放下,孟屹川就感觉自己的手掌传来了一阵痒痒的触感。
不是幻觉,是祁承安的手指在他掌心蹭出来的。
孟屹川猛地回头,死死盯着病床的人。
祁承安的眉头皱着,眼睫在剧烈地颤抖,嘴唇翕动着,心电监护仪上的心率正在往上跳,呼吸机的波形也开始变得不规律。
孟屹川扑回床边,一手狠狠拍下呼叫铃,另一只手去抚摸祁承安的脸颊,“承安,承安,你听见我的声音了吗?是我在这里,你睁开眼睛好不好?”
整座医院在孟屹川按下呼叫铃的那一刻跟沸水一样翻滚了起来。
医护团队飞快赶来,病床被迅速推出病房,急诊影像、脑电监测、血气分析、神经反射评估,一项接一项。
脑电监测捕捉到了连续且规律的皮质活动,那些散落在暗处的神经信号正在以极缓慢的速度重新连接。
虽然没有直接转醒,但当天晚上祁承安开始发起低烧,这是神经系统在复苏时常见的反应,孟屹川寸步不离地守在床边,握着祁承安的手,一遍遍和他说话。
不少人陆陆续续地赶来了医院,病房里站了一层,又陆陆续续地退去了走廊。
后半夜,祁承安的烧退了,呼吸也慢慢平稳下来,孟屹川依旧没有睡,他脱力地坐在床边的地毯上,下巴搁在床沿,一眨不眨地望着病床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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