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控关系_一兜薯饼【完结】(70)

  秦方好看着这一幕,也无法再说出别的话来。

  最后,她站起身,往后退了一步,有些不忍,“我在外面等您,有任何需要可以随时找我。”

  防火门的碰撞声震亮了楼道的灯,孟屹川操控着僵硬的手,把文件袋拿起来,拆开。

  里面是一叠厚厚的法律文件,还有一页手写的信。

  信封上写的是孟屹川三个字,笔迹很熟,和从前贴在门板上的那句“要么来主卧,要么我把次卧拆了”如出一辙。

  信纸被翻开,上面只有两段字,第一段态度十分嚣张,恶狠狠的。

  “收着。你拿了钱,爱干什么干什么,再找一个也行,随便你。反正我死了,管不着。但你要是敢找,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我会天天站你们床边看着你们,你自己看着办。”

  但第二段态度就缓和多了,似乎是隔了很久以后才补充着写上去的。

  “孟屹川,别难过,别害怕。下辈子我早点来,不让小时候的你一个人。”

  孟屹川捏着信纸,身体发颤。

  和这页信纸放在一起的那厚厚一叠文件里,是几十处不动产,是祁承安个人账户下数以百亿计的现金及理财,是数家祁承安个人全资持有的离岸公司。

  资产总规模庞大到就算受益人天天烧钱玩儿也十辈子都花不完。

  而这份信托的受益人只有一个人。孟屹川。

  文件标注得清清楚楚,委托人祁承安自愿将这些财产设置为不可撤销信托,独立于明衡集团及其家族资产,不纳入任何遗产继承范围,不受任何第三方追索。

  他要求信托在两种情况下启动,一,他本人死亡,二,他丧失民事行为能力。

  除此之外,信托不得因任何事由提前兑付。

  换句话说,只要祁承安不在了,或者再也无法保护孟屹川,这笔钱就会自动铺平孟屹川的后半生。

  是了,祁承安活着就不可能放孟屹川离开。

  但他又怕自己出了意外。怕他死了以后,孟屹川又变成那个在暴雨里踩进草坑的小孩,怕孟屹川再一次被人留在门外。

  在一片混沌中,孟屹川终于崩溃了。

  他的视线一点一点下滑,目光落在了信托的登记日上。

  孟屹川努力去回想那段时间发生了什么,想得脑仁都要疼裂开了,只能捏着信纸,抱住自己的头,他无声地张着嘴,哭得呼吸困难,喉咙里断断续续地发出“啊”音。

  除夕,暴雪封路,林阳。

  冬天,相互依偎,京朔。

  那时候他住在祁承安那时候的家里,睡不醒的懒觉,数不过来的相拥和温存,还有雪里寺庙的灯火,宝盒一样被打开的琴房……

  宝光寺。

  信托登记日的前一天,他们去了宝光寺,那天夜里祁承安就通知了秦方好要设置信托。

  孟屹川的喘息忽地被自己掐断,两只捂住自己头的手无力垂落。

  他的目光失去了焦距,涣散地看向眼前的白墙。

  宝光寺。

  是,月盈复又亏,水满自当溢。

  祁承安说,那是大吉。

  骗子。骗子。骗子!

  孟屹川爬了起来,冲向车库,开车出了城。

  车子在环路上飞驰,他把车窗全部降下来,寒风把副驾驶座上那本翻到卷边的护理记录吹得哗哗作响。

  现代医学在耐药菌与衰竭的神经元面前亮起了红灯,那些他信奉了一生的数据与手术刀,此刻救不回他一生的挚爱。

  孟屹川看到了那条通往宝光寺的盘山公路,在车灯的光柱中蜿蜒而上,被积雪覆盖着,像一条通天的白练。

  他要去找菩萨。他要问问菩萨,“月盈复又亏”是什么意思。

  他要把那支签从签筒里找出来,把它塞回菩萨手里,告诉菩萨,抽错了,重新算。

  求一支好的,求一支祁承安平平安安,长命百岁的。

  宝光寺的山门在凌晨四点的风雪中紧闭着。

  孟屹川忘了宝光寺的开放时间是早上八点到下午五点,也忘了现在是凌晨四点。

  整座山上除了他和漫天的雪,什么都没有。他朝前走,靴底踩在积了一夜的雪上,每一步都陷下去一个深深的脚印。

  然后他的膝盖忽然软了一下,整个人失去平衡,砸进了雪地里。

  他试图站起来,膝盖刚离开地面一寸,又重重地跌了回去,再爬起来,再跌回去。

  于是他不再挣扎了。

  孟屹川跪在山门前的石阶下,弯下腰,额头重重地磕在石板上。

  雪还在下,细密的雪粒被山风裹着打在他的脸上,钻进他的领口里,融化在他滚烫的皮肤上。他没有感觉到冷,只反复地把额头砸下去,一下,又一下。

  “菩萨,求您,救救他。”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山门前回荡,撕心裂肺的哭声被风雪扯得支离破碎。

  “菩萨,我没有办法了,求求您,救救他。”

  我用尽了一生所学。

  我以为做完这些他就能回来。可他还是躺在那里,被一根管子连着呼吸机,被各种导线绑在监护仪上。

  所以,菩萨,求您救救他。

  孟屹川抬起头,额头磕破了,在眉心洇开一片淡红。他看着那扇紧闭的红色山门,嘶声,“如果注定不能太圆满,那就让我死,换他回来。”

  他匍匐下去,呜咽,“拿我换他。”

  天地苍茫,漫天的白飘下来,像要把他活埋在这座山门之外。

  第62章 他要退路干什么

  祁承安在ICU躺了将近一个月,在全力救治下,他的生命体征终于稳定下来,血压、血氧、心率全部回到了一个可以接受的范围。

  但他的意识没有回来。

  祁嶂和程蕴之把他转进了祁家的私立医院,祁承安的病房在顶层最里面,整层只有他一个病人,门禁层层设防,隔绝了外界的一切纷扰。

  独立的空气净化系统,专门为神经重症配置的监护网络,神经外科、重症、康复、高压氧团队二十四小时待命,全部围绕着这一间病房运转。

  目前最顶尖的脑机接口技术也用上了,用来检测祁承安的隐匿意识。

  这样的配置整个京朔也找不到第二间,几乎是在不惜一切代价为祁承安维持最佳康复条件。

  车祸的消息被封锁得滴水不漏。对外,明衡集团只发了一则语焉不详的“京朔事业部执行总裁因病休假”公告。

  祁嶂以铁血手腕重掌大局,签字、开会、清洗异动高管,明衡庞大的商业帝国在惊涛骇浪中保持着冷酷的平稳运转,所有对外口径都严丝合缝。

  只有至亲知道祁承安已经在生死线上走了好几遭。

  程蕴之辞掉了一整年的学术活动,住在医院旁边的酒店里,每天过来看儿子。

  孟屹川索性不走了,直接住在了病房里,他睡的地方脸朝向祁承安的病床,半夜监护仪偶尔响一下,他都会在第一时间睁开眼。

  孟屹川把学校的事能推的全推了,不能推的就线上处理,几台排期靠后的联合手术全部协调给了同门,所以事务都由助理先替他筛过一遍,只有实在无法推迟的事项,才会在病房外解决。

  可无论环境如何更迭,祁承安始终深陷在一场不肯醒来的长梦里。

  就医学理论而言,祁承安目前属于迁延性昏迷,如果满三个月仍无清醒迹象,临床上就会考虑持续性植物状态。

  三个月是一个节点,过了这个节点,醒来的概率会断崖式下降,直到变成几乎不可能再苏醒。

  也就是医学上常说的植物人。

  抑或是,在无休止的并发症消耗中走向最终的死亡。

  这段时间孟屹川变得更沉默了。

  病床上的祁承安头发被剃得很短,头上有一道淡红色的手术瘢痕,从额角延伸到耳后,以前那双总是带着点恶意的明亮眼睛,现在紧闭着,睫毛安静地伏在下眼睑上。

  孟屹川不放心这样的祁承安被交托在别人手里,所以照看他的时候几乎半点不假手于人,连几个经验丰富的护工都觉得,自己似乎还不如孟屹川细心。

  祁承安的下巴上长出了一些很淡的胡茬,孟屹川用剃须刀替他小心地修掉。

  以前祁承安总是躺在浴缸里,或者靠在洗手台边,把下巴抬起来,让孟屹川帮他修掉那点胡茬。

  他还会抱怨,说孟屹川的动作太慢,说剃须刀刮得他痒,说要是不小心疼他了晚上就别想上床。有时候他心情好,又会把剃须泡沫抹到孟屹川的脸上,笑得眼睛弯起来。

  现在祁承安不说话,孟屹川就会在修完后拿毛巾把祁承安的脸擦干净,然后俯下身,在他耳边说:“以前每次刮到一半你就说烦,说我慢吞吞的,现在好了,你怎么不嫌烦了?”

  祁承安没有说话。

  呼吸机一下一下地响。

  机械的声音在病房里蔓延成了潮汐,日复一日,把所有人的时间拖得漫长而没有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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