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难度很大,长时间高强度的集中精神让孟屹川在跨出手术室的那一刻差点直接虚脱,以至于他连整个手术过程的记忆都有点模糊。
孟屹川只记得自己站在消毒间的洗手池前,把水龙头开到最大,水流砸在不锈钢池壁上,声音像一场大雨。消毒刷在掌心里被捏得变了形,刷毛一根一根地扎进指甲缝里。
从指尖到掌根没有一丝颤抖,后来他把这双手擦干,戴上无菌手套,站上了手术台。
孟屹川在手术中延续了自己一贯的水平,动作平稳精确,操作得没有一丝偏差。
走出手术室的时候,门外已经等满了人,乌压压一片,看得孟屹川眼晕。
孟屹川踏出去,所有人都围了上来。他盯着最前面的女人分辨了很久,对方的眼睛肿成了一条缝,妆早就哭花了,她抓着孟屹川的手臂问里面的人怎么样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抖的。
孟屹川看着她,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这张脸很熟悉,但他不太想得起来对方是谁,只像一台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回答:“手术顺利,血肿全部清除,术后GCS评分预计会有明显回升。”
女人再度崩溃地哭出声来,她身后的人扶住她,喊着她的名字。
孟屹川则绕开了家属,去处理后续问题,依照标准流程,他要将术后监护交接给神经重症ICU的本院团队。
但估计是太累了,他刚迈出几步整个人就撞在了走廊墙壁上,还是旁边的护士扶住的他。
等到移交完毕后,得了空的孟屹川打开手机一看,现在的时间早就过了和祁承安约好的一起回家吃饭的时候。
孟屹川再次点开置顶的聊天框,本来以为祁承安会催他了,结果这一次祁承安老老实实的,安静得都不像他了。
孟屹川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一会儿,抿了抿唇,给他发消息。
“临时接了一台急诊手术,结束得晚了。”
消息发送成功,没有回复。
孟屹川看了一会儿,心里隐约有些不安,但又觉得祁承安大概只是生气了,不愿意理人。
他想着等忙完这一阵亲自回去哄就好了,只要他肯抱一下亲一下,祁承安最多嘴上不饶人,不会舍不得不理他太久。
孟屹川这样想着,收起手机。
这场手术做得很成功,孟屹川也不知道是为什么,他特意向医学院请了假,以多点执业术后追踪为由,每天寸步不离地守在这家医院的外科楼。
那个由他主刀的危重伤员被收治在神经重症ICU的单间内。
胸腔引流管在四十八小时后被拔除,颅内压稳定,肢体神经反射在恢复,一切指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孟屹川甚至已经开始在脑子里草拟出院后的康复计划。
但是在术后第四天,病患体温开始不受控制地升高。
病历上体温曲线的走势像一道陡峭的山崖,病患颅内感染,抗生素升级了一轮又一轮,病危通知书开始从这时候起一张接一张地下。
孟屹川只是临时的主刀医生,虽然这个病人的后续治疗已经不归他管了,但他还是找到了现在的主治医生,拿到了病人的病历翻来覆去地翻。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病人让他有些烦躁,他比自己预期中更想救这个人。
第六天,病患体温最高烧到将近四十度。
他的身体在病床上不受控制地颤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心电监护仪的报警声每隔十几分钟就响一次,心率过快,血氧下降,血压维持不住。
每一种声音孟屹川都听过几千遍。
病危通知书签完一张又一张。
后来那些病危通知书不知道怎么的,被病患的家属塞到了孟屹川的手里。
孟屹川抬头,去看那些家属,在一片人群中看见程蕴之正靠在她兄长的肩头无声哭泣。
人群中全是熟悉的面孔,孟屹川在元旦和除夕的家宴上见过他们,从祁承安的口中听说过他们。
现在这些面孔全挤在医院冷白色的灯光下,全带着同一种表情。
那个表情他在每一个濒临绝望的家属脸上见过无数次,可当它出现在这些人脸上时,一种寒意顺着孟屹川的脊椎骨寸寸爬上头皮。
他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孟屹川僵硬地低下头,突然发现患者姓名那一栏写着“祁承安”三个大字。
孟屹川不可置信地看了一遍又一遍。
祁承安。
是祁承安吗。
祁承安不是还在老宅吗,祁承安不是因为他错过了约定的吃饭时间,所以不高兴了才不理他,等他回去哄吗?
不可能,ICU里的人应该不是祁承安。
如果是祁承安的话,祁承安怎么会舍得这么多他都不理他,他这些天又怎么会一点也不痛苦?
他怎么能像个没事人一样,看着祁承安的血压和氧饱和度一节一节地往下掉?
这个认知让孟屹川全身的血液都凉了下去。
他的胃忽然一阵痉挛,只能转身快步推开楼梯间的防火门,在门合上的瞬间弯下腰,对着垃圾桶,撕心裂肺地吐了起来。
他没有吃午饭,只灌了两杯黑咖啡,吐到后面只剩酸水,喉咙被胃酸烧得火辣辣地疼,但他停不下来,好像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被一双手狠狠地往外挤,不把五脏六腑全部掏空就不会罢休。
最后他顺着墙壁滑坐到地上,闭上眼睛,眼前全是祁承安。
第61章 祁承安说那是大吉
那天躺在转运床上从他面前呼啸而过的人,是祁承安。
那时候他站住了,让到一边,看见床上的人被各种管线和固定带包裹着,脸色灰白,头发被汗水和血污粘在额角。
那一瞬间,孟屹川什么也没认出来。
他只觉得这个季节的雪真大啊。京朔的冬天从前也这么冷吗?那为什么他以前从没这么觉得?
就医学伦理而言,私人感情会摧毁医生的专业冷静。
孟屹川清楚这个道理,他在医学院的讲台上讲过,在学术论文里写过,在无数次多学科会诊中坚持过。
可这一次,所有的客观条件都在把他推向那间手术室。车祸的另一个伤者是祁承安的司机,因为他的位置离撞击点远,所以伤势还算可控。
但祁承安伤势太重,这家医院里能做这种级别急诊开颅手术的神外医生只有一个主任,对方在参加一个活动,赶回来至少需要将近三个小时,患者的的脑疝正在进行性加重,转运路上必然死亡。
因为开研讨会而暂时停留在医院的孟屹川或许不是最佳选择,但是已经是当时唯一的选择。
院方启动紧急特例流程,伦理委员会临时报备,孟屹川拿起了手术刀,他让祁承安的血流在了自己手背上。
他早就看见了,他一直都知道,他只是不承认。
创伤应激状态让孟屹川的大脑被迫启动了创伤性极端情感隔离,直到术后高烧恶化,那层心理防卫才被病危通知书彻底击碎。
孟屹川靠在墙边,整个人像一个煮熟的虾一样弓起了身体。
他觉得自己可能快要死了。
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发出哀鸣,比任何疾病都疼。他是神经外科医生,解剖过无数个大脑,知道疼痛的神经传导路径,知道丘脑、岛叶、前扣带回如何共同处理痛觉,人在极端压力下,身体会分泌什么激素,大脑又会如何自我保护。
可他不知道自己现在疼的到底是哪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楼梯间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一束光从门缝里漏进来,落在他的脚边。
蜷成一团的孟屹川抬起头,看见眼前站着一个陌生的女人,穿一身深色大衣,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
“孟先生。”对方叫他。
孟屹川讷讷地张开嘴,发出的声音沙哑而陌生,“你是谁?”
那个女人走到了孟屹川面前,将文件袋递向了他,“我是明衡集团京朔事业部首席法务官,秦方好,这是祁总留给您的东西。”
孟屹川浑浑噩噩抬起眼,没有接文件袋,“这是什么?”
“一份信托。”秦方好看着眼前这个狼狈不堪的男人,说,“祁总之前以个人离岸信托的形式完成了资产结构重组,并留下了附条件授权。他要求,如果他出现危重情况无法自主表达,相关文件必须由我亲自交到您手里。”
她蹲下来,把文件袋放在孟屹川面前,轻声道:
“有一天晚上祁总打电话给我,让我协助他设置信托,您是第一受益人,也是唯一受益人。信托是否正式触发,还需要后续法律程序确认,但文件内容只能对您一个人披露。已祁总现在的情形来看,我想我应该把这份文件交给您了。”
言下之意就是,就连明衡集团高层,和祁、程两家的人都不知道这份信托的存在。
孟屹川的嘴唇动了动,声线是哑的,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突然偏过头,又干呕起来,什么都没吐出来,胃已经空了,只有喉咙发出来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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