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控关系_一兜薯饼【完结】(38)

  但往前数十几二十年,孟屹川吃过他们的米,借住过他们的家,哪怕只有一顿两顿,住过一晚两晚,得过一句“孩子确实可怜”的怜悯,在崇尚宗族恩义的社会里,这些早就成了一笔需要时刻背在背上的沉重恩情。

  恩情养育亏欠,虐待产生忠诚,孟屹川站在一群人中间,像一个被摆在祠堂供桌上的牌位。

  孟青瑶在旁边犹豫了好一会儿,突然捂住了额头,说:“哥,我头疼。”

  孟屹川立刻回头,“什么位置疼?是太阳穴,还是后脑?有没有恶心?视线清不清楚?”

  孟青瑶一下子愣住。

  她没想到孟屹川会真的当真。

  孟青瑶顺势指了指太阳穴,“这里,你过来帮我看看吧。”

  一句话把孟屹川带离了社交场。

  离开人群后,孟青瑶放下了捂脑袋的手,小声说:“其实我不头疼。就是看你在那儿站着太难受了。”

  孟屹川愣了一下,“谢谢。”

  孟青瑶摇了摇头,踢了踢地上的碎冰,“哥,明年别回来了。”

  孟青瑶很喜欢这个哥哥,可她的靠近总是笨拙的,无论是距离,时间还是情感,他们都隔得太远了,她也不知道该怎么补上。

  他们没有一起度过鸡毛蒜皮的童年,没有共享过同一张的饭桌,也没有在狭窄的屋檐下因为抢夺一个玩具而大哭大闹过。

  血缘名正言顺地将他们框定为兄妹,可命运的翻手为云,却把他们隔绝在两个完全不相通的世界里。

  但孟青瑶心里很清楚,自己人生中第一架钢琴是是孟屹川出钱买的,后来她去外地读书生活费也是孟屹川帮忙垫的。

  孟屹川在国外那些年里,孟青瑶经常给他寄各种东西,她拿到奖学金以后,第一件事不是犒劳自己,而是把奖学金全转给了孟屹川。

  她开始兼职以后,每个月也会从工资里分出一部分,转到一张单独的卡里,包括现在工作了,有了很固定的收入,这个习惯依然没有改变。

  那张卡她没有告诉任何人,打算存够了以后全交给孟屹川。

  或许孟屹川根本不需要这点钱,但她不想让孟屹川觉得,自己也是来向他索取的人,她想告诉自己的哥哥,她没有把他的好当成理所当然。

  可话到了嘴边,又觉得太突兀,因此一句都没有真正说出口。

  兄妹俩在面对彼此时都沉默得厉害,他们像两个人站在一扇门的两边,都知道门后有人在等自己,却谁也没有真正伸手去拧门把。

  大年初二的中午,孟屹川坐在饭桌最靠里的位置,面前照例是一桌他不太认识的亲戚。

  伯父坐在他旁边,正在跟堂叔还有孟屹川他爸讨论今年要不要再迁好了的祖坟修一修,现在的虽然迁了,但是还是土的,可以修成水泥的。

  堂叔说水泥的好,气派。

  孟屹川他爸说那得再找风水先生算一算,然后让孟屹川像这次迁祖坟一样,再出出钱出出力。

  说着,他掏出烟盒,给所有人散烟,也递到了孟屹川面前。

  孟屹川摇头,“我有鼻炎。”

  孟屹川和他爸这辈子说的话加起来恐怕统共也就百来句,听到孟屹川拒绝,他爸愣了愣,“奥……那你要出去多呼吸呼吸新鲜空气。”

  几个人的声音在孟屹川耳边嗡嗡地响。

  “屹川。”伯父孟志成的手掌拍在他肩膀上,“你多大了?有没有对象?”

  “有。”

  “有了?那儿的姑娘啊?京朔的吗?大城市的女孩子好相处吗?你看你事业做这么大了,也该成家了,你堂婶家有个外甥女,今年刚毕业,也在京朔工作,你回去以后要不要见见?”

  孟青瑶忍不住插嘴,“有什么好见的。”

  孟志成脸色一僵。

  孟屹川同样脸色冷硬,“不用你们操心。”

  餐桌上的人有点尴尬,“你们兄妹俩怎么还急上了?就是见个面,又不是立刻结婚。”

  孟屹川的堂叔继续问他,“那你说有对象了,什么时候带回来见见?打算什么时候成家啊?你爸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你都快上高中了吧?”

  孟屹川耳边嗡的一声,腾地站起来,“我说了,不用你们操心。”

  第35章 他是我的……爱人

  孟屹川突然很想掀翻这张桌子,想告诉这些人自己的人生有一大半的时间都过得像一坨狗屎。

  可他说不出口。

  这些话太沉重了,沉到他的舌头根本撬不动。

  回来这么些天,孟屹川还是头一次露出脾气。

  孟志成的脸色彻底变了,“你现在有出息了,翅膀硬了,家里人关心你还成了错了。”

  “我说了不用。”

  “你不用?”孟志成抬眼看他,“你现在在京朔过得好,认识了大户人家,你就觉得自己不得了了?”

  孟屹川思绪一滞,“大伯,我……”

  “怎么,我说错了?”孟志成像是终于找到一个可以压住他的地方,“你现在看不上我们了是不是?嫌我们没本事。这些年你在外面过好日子,就觉得我们都配不上你了,你也不看看自己这条命是谁拉扯长大的!”

  孟屹川看着他,“我没嫌弃谁,但我也不需要你们替我安排人生。”

  孟志成笑了一声。“你现在有本事了,当然不需要,我看你是忘了你当年是怎么在我家门口哭,怎么求我留下你的。”

  屋子里的人齐刷刷安静了下去,孟屹川父母对视一眼,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尴尬得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孟屹川的脑子像是在被人用杵子一下一下凿,呼吸彻底乱了。

  那段记忆他记不清了,脑子里只剩下一种模糊的,被门槛隔开的恐惧。

  他不知道自己当年有没有哭,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说过什么。

  可孟志成说他求过。

  那就一定求过。

  因为三岁的孩子没有别的办法,他只能哭喊哀求,抓住一个大人的衣角,恳求对方不要把自己再次放到门外。

  孟志成没有让他饿死。

  所以他不能恨。

  孟志成没有彻底把他赶出去。

  所以他不能怨。

  孟志成让他迈进了高中。

  所以他必须永远明白,自己的人生是被谁施舍过。

  孟屹川的手指缓缓收紧,脸色一点一点白下去。

  思维断了线,他听得到周遭的声音,却像隔着一层厚雾,一时做不出任何回应。

  他听见有人劝孟志成少说两句,听见母亲低声说“算了,孩子难得回来”,听见堂叔在旁边咕哝“都是一家人,别闹得太难看”。

  紧跟着,是一道尖锐的女声。

  “你们都够了!”孟青瑶猛地站起来,声音压过了整张饭桌,“说够了没有!你们都别说了!”

  孟志成被一个小辈当众顶撞,瞪向他,“我辛辛苦苦把他拉扯大,难道我还说错了吗?我养了他14年,难道还养错了?”

  饭桌上的气氛剑拔弩张。

  孟屹川的父亲被女儿的爆发吓了一跳,看着周围人异样的眼光,脸上挂不住,伸出手就要强行把孟青瑶扯回座位上。

  因为童年创伤被翻出来而陷入短暂解离的孟屹川从厚雾中挣脱,一把将孟青瑶拉到了自己身后。

  旁边几位女性长辈打圆场的话还没说出来,就听见院子的方向传来一声巨响,扎得人耳朵都轰了一声。

  是铁门被撞开的声音。

  这下好了,所有人的关注点一下子全变了,统统望屋外走,就连孟屹川都皱着眉头转身。

  出去前孟屹川停了一下脚步,看向旁边的孟青瑶,“你在屋里待着。”

  万一有什么麻烦,孟青瑶在屋里也免得都波及。

  孟青瑶应了声好,“哥,你也小心。”

  孟屹川往外,一掀开门帘,就看见还没铺水泥的院子里躺着两扇被撞变形了的生锈铁皮门。

  几辆陌生的黑色越野车停做一竖排,最前面的那一辆已经冲进了院子中央,几辆车的车身上溅满了泥浆和融雪的污渍,轮胎上缠着防滑链,引擎盖还在冒着热气,排气管里的白气一股接一股地往外涌。

  幸亏孟家这个老院子是独门独户,周围最近的邻里也隔了三四百米,不然这一下真要引来众人围观了。

  紧接着,领头的那辆车驾驶座的门被人从里打开了,一个穿黑色大衣的年轻男人从车上跳下来,皮鞋踩在雪地上发出嘎吱的脆响。

  他一下车,几辆越野车上的人全跟着下来了,都穿着统一的深色衣服,分两排排开,动作整齐划一得不像来拜年,像来抄家。

  或许是为了雪地反光,又或者只是单纯地想维持自己的嚣张作风,那个年轻男人的鼻梁上架着一副墨镜。

  站定在院中后,他一把摘下墨镜,露出了一张精致张扬的脸,可嘴里说出来的话却是和那张脸完全不同的暴戾与粗鲁。

  “什么破路,一路颠得老子骨头都要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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