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屹川最早的记忆,不是父母的怀抱,而是一扇扇关着的门。
他被放在门外,从此开始寄人篱下。
那间屋子里有伯父伯母的亲生的孩子,孟屹川的出现意味着多一双筷子,多一床被子,多一份要分出去的粮食。
而寄人篱下有一个信条,叫有用就不会被丢掉。
所以他帮伯父搬货,帮伯母打理家务,帮堂弟补课,帮堂妹扎头发,承担所有力所能及的,所不能及的东西。
初中的时候,孟志成夫妇本来打算让孟屹川辍学,家里供不起这么多孩子。
是当时的孟屹川的班主任坚持把人留了下来,老师跑了几趟孟志成家,替孟屹川申请助学补助,又说服学校减免了一部分费用,才让孟志成松口同意了。
那写年里,他一边上学,一边帮孟志成搬货、看店、算账,放学后回家做饭,照顾堂弟堂妹。
客观地说,伯父一家对他并不算好。
吃饭时漏掉他的碗筷是常有的事,心情不好时骂他扫把星、吃里扒外也是家常便饭,也会在所有人面前毫不掩饰地抱怨养他是多么沉重的负担。
但这些并不构成可以被轻易指认的严重罪状。
因为伯父伯母没有把他丢进街上让他流落。
可从三岁开始,他们也确实养育了孟屹川,给他交过学费,允许他在这个家里活到十七岁,直到孟屹川在十七岁那年突然被祁承安带走,才突然拐上了另一条人生路。
整整十四年的养育之恩,让孟屹川无法痛快淋漓地恨他们,也无法彻底背弃自己去爱他们。
十四年的时间实在太长了,足以让讨好成为了孟屹川的一种本能。
讨好伯父伯母才不会在饭桌上被漏掉那双筷子。讨好老师才会在申请补助时不被卡名额。
讨好堂哥堂姐才能拥有一个睡觉的地方。
这是孟屹川的生存技能,比他人生中的任何一份奖状都更早拿到手。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除了讨好之外,还有什么资格留在任何一段关系里。
这些年他读过很多书,做过很多研究,懂得人类大脑是如何在被长期忽视的环境中形成讨好型行为模式的。
他知道持续的压力会让皮质醇水平长期偏高,知道前额叶在童年反复的应激刺激下,会如何改变发育轨迹,知道依恋、奖赏和恐惧如何共同塑造一个人的行为惯性。
孟屹川可以从神经科学的角度剖析自己所有的症状,却治不好其中的任何一条。
知和行之间隔着一道沟壑,他从很早之前就掉了下去,到现在都没爬出来。
第34章 被需要就是被爱
饭桌上的话题还在继续,有人问他国外怎么样,有人夸他有出息,连祖坟冒青烟这种话都被翻来覆去讲了好几遍。
在周围热闹的讨论声中,孟屹川忽然想起一个很遥远的画面。
七岁还是八岁,记不太清了。
伯父家在镇上的小铺子趁着过年开了张,孟屹川抱着一袋比他胳膊还粗的盐,从仓库往货架上搬,搬完以后抱着膝盖等在收银台上的电话旁边。
有人和他说他的父母今年可能会打电话回来。
紧接着伯母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红包,递给他旁边的堂弟,说“新年快乐,好好学习”。
堂弟撒了欢似的跑了出去,孟屹川站在那里,远远地看着堂弟拆红包,视线收回来时,入眼的是自己冻得通红的手指,和湿了半边的棉鞋。
他想,为什么爸爸妈妈还没有打电话回来。
等到雪化了又下,棉鞋湿了又干,干了又湿。
那年没有。
往后也没有。
今年的饭桌上,好像所有人都需要他。
但他不知道有没有一个人,不需要他做任何事,只是单纯地希望他坐在这张饭桌上,什么都不用干,只是好好吃顿饭。
他低头看向面前的碗,碗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添了满满一碗菜,堆得冒尖。
孟屹川转头看向坐在自己身边的孟青瑶。
孟青瑶朝他抿嘴笑笑,“哥,多吃一点。”
而孟屹川的母亲从厨房端出来一份新煲好的汤,热腾腾的,也想放到孟屹川面前。
走到一半,她被孟励文叫住:“妈,我要喝汤!我要先喝!”
她停了一下,看了一眼孟屹川,最终还是然转向小儿子,“好,先给你盛。”
汤被放在孟励文面前,她用汤勺搅了搅,好让热气散得快些。
孟屹川看着那碗汤。
热气氤氲着,模糊了他的视线,孟屹川怨恨自己,为什么到现在还会去在意一碗汤。
他没什么胃口,再度起身离席。
“哥。”孟青瑶喊他。
孟屹川回头。
孟青瑶提醒他,“外面冷。”
“嗯。”孟屹川说,“我出去透透气。”
走出堂屋,孟屹川走到了水池旁,水池上方悬着一盏瓦数很低的灯泡,水龙头拧开的时候水管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他摘下眼镜放在一旁,看着水从龙头里涌出来,把手伸到了水龙头下。
水冷得刺骨。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做。
或许只是因为身体内部那种说不出口的钝痛太难熬,总要找一点更具体更可控的冷和疼,来把它压下去。
但他也不能一直这样。
对一个外科医生而言,手太重要了。
孟屹川收回了自己的手,怔怔看着水流打着旋流走。
不知道过了多久,孟屹川拿出手机,点开了祁承安的聊天框。
打出来的字删删减减,剩下一行,“承安,我想回去。”
回到京大外面那个我们曾经拆散了,又被我一点点复原的房子。
回到一个至少曾经有人对他说过“这是我们家”的地方。
最后这六个字也被孟屹川删掉,什么也没有发送出去。
他靠在冰凉的水池边沿上,闭上眼。
今年这个除夕,他本来没有打算留下,迁完祖坟以后他就准备尽快回京朔。
可暴雪打乱了计划。所有道路封闭,他被迫留了下来,不得不留在这张饭桌前过一个他原本不打算参与的除夕夜。
在孟志成打电话,以小时候的抚养之恩做理由要求他回来的时候,他之前其实可以找到各种冠冕堂皇的借口拒绝回来迁祖坟,有手术,有课题,有会议,有学生,有项目,有随时能被排得满满当当的行程。
可他还是鬼使神差地答应了。
因为他想要功成名就,衣锦还乡,这不是什么光彩的念头,但却是一种无法用理性去消除的渴望。
他想站在所有人面前,让他们看见那个被放在门外的小孩,那个在饭桌上被漏掉筷子的小孩,那个在电话机旁等到雪化了又下的小孩,如今究竟活成了什么样子。
他想让他们后悔。
又想让他们为自己骄傲。
想要所有曾经轻视、忽略、放弃过他的人都知道,他没有被他们毁掉。
直到此刻,当寒风卷着雪粒刮过脸颊,孟屹川扶着水池边沿,终于在这个不属于他的除夕夜里,缓缓蹲了下去。
雪地里的冷气从脚底往上钻,他把脸埋进手掌里,掌心冰凉,呼吸湿热。
他以为功成名就就会有人爱他,出人头地就不会再被抛弃,只要他够有用,就会被需要,被需要就是被爱。
他像个堂吉诃德一样,用尽了一生去证明这个荒诞的命题。
可这道题他从三岁答到现在,从伯父家的门槛答到迁坟时的第一炷香。
每一次都答错。
每一次都重考。
除夕过去,林阳的雪终于停了。
路大部分都还封着,太阳偶尔露出一丁点儿边,风和空气依然是呼啸湿冷的,乡道上积雪半化不化,结了冰又覆上霜,天气预报一再提醒道路风险高,许多人仍旧只能滞留在原地。
从大年初一开始,就陆陆续续有人来拜年了,孟屹川都不记得这是自己第几次被拉着向亲戚展示。
那些来拜年的人,手里提着烟酒和糕点,嘴里说着差不多的客气话,随后目光便会顺着孟志成的声音,齐刷刷落到孟屹川身上。
“这就是屹川。”
“现在在京朔当教授。”
“给人做脑子手术的,厉害着呢。”
“以前小时候就聪明,我早说这孩子不是一般人。”
于是人群中便会响起一阵阵恰到好处的惊叹。
有人夸他有本事,有人问他一年赚多少,有人问京朔房价,有人问能不能帮孩子介绍工作,有人甚至问他国外的医院是不是比国内好进。
孟屹川一一应着。
他几乎不认识这些人,他们对彼此的印象都薄得经不起一点风吹了。
单从情感连接上来看,此刻站在眼前的这些亲戚,跟大街上偶然擦肩而过的陌生人其实并没有太大的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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