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些年总是这样。好像不做点什么,就觉得欠着我们似的。”
祁承安回道:“他不就是这种操心命。你受着就行了。”
两个人聊了一会儿,佣人过来告知年夜饭准备开席。祁承安对视频那头的程蕴之说:“妈,我们要开饭了。你那边保重,替我问舅舅舅妈好。”
客厅里的一堆人齐刷刷转移阵地,祁承安挂断视频后收到了程蕴之的消息。
“宝贝,除夕快乐。虽然不在身边,但大家都很爱你。记得替妈妈亲一下奶奶。”
后面跟着一大笔转账。
祁承安毫无心理负担的收下了。
餐厅的饭桌上,祁承安收到了他爸的信息,是一份PDF文件,内容是京朔一家马场的赠予协议。
这家马场在京朔城郊,祁嶂一眼就看上了,所以买了下来,送给祁承安当新年礼物。
程蕴之喜欢骑马,这个马场很适合她去散心。
祁承安抬头看了他爸一眼,祁嶂正在和莫钦聊京朔的市场动向。
“爸,你坐我对面还发消息?”祁承安把手机屏幕朝他晃了晃。
“发消息方便。”祁嶂看向他,“你平时常在京朔,可以你多带家人去散心。”
祁承安狐疑地看了祁嶂一眼,总觉得他送的这个新年礼物别有用心。
祁岫立刻凑过去,“哥,你们发什么呢?你给我也发一个,我也坐你对……不对我坐你旁边,那我挪去对面?”
“你去年业绩为零,我给你倒贴压岁钱吗。”
“我业绩怎么为零了!我满世界考察旅游资源,这叫前期投入!”祁岫据理力争。
虽然这些前期投入都是从祁嶂那里薅的。
祁承安没再参与这场争论,低头的瞬间错过了莫钦这个万年老冰块难得一见的笑容。
祁承安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动了几下,点开了孟屹川的聊天框。
聊天记录停留在祁承安转发的林阳夜间突发暴雪的消息上。
祁承安提醒了一句注意安全。
盯着那几句对话看了一会儿,祁承安起来走到露台上,拨了个电话。
响了五六声,那头才接起来。
背景音很吵,有鞭炮声和很多人说话的声音。
因为暴雪天交通不便,本来计划第二天就离开的孟屹川在回乡迁完祖坟后被迫暂时滞留在了村里,连带着过了一个兵荒马乱的年。
祁承安被那头的声音吵得想挂断电话,但还是说了一声,“除夕快乐。”
孟屹川笑了一下,“除夕快乐。”
一声小孩的尖叫传出来,祁承安皱了皱眉头,“你那边好吵。”
“是我弟弟。”
孟屹川的父母也带着儿子和女儿回去了。
大概是孟屹川也觉得有点吵,对祁承安道:“等一下,我找个安静的地方。”
一会儿过后,嘈杂被推开了一些,退到了背景里。
祁承安觉得他大概是走到了院子里,没那么吵了以后,他问孟屹川,“你要在那儿待多久?”
“不太确定,得看天气。”
“那你住哪儿?”
“伯父家。老家房子大,挤一挤住得下。”
第33章 讨好是一种本能
祁承安沉默了一会儿。
他知道孟屹川为了报答当年十多年的养育之恩,在有能力以后已经补贴了他伯父孟志成一家不少东西,如今那一家人已经搬去了县城。
老家的房子年久失修,条件肯定不好,还要挤一挤,那还怎么住人?
祁承安正要再问点别的,不等他开口,又一个声音传了出来。
是刚刚那个尖叫的小孩,在冲着院子这边喊话。
“喂!我妈叫你进去端菜!”
声音很大,理所当然。
孟屹川大概是捂住了话筒,回了一声“知道了”,声音被手掌闷住,模模糊糊的。
一瞬间,电话两头同时安静下来。
祁承安的手按在露台的围栏上,缓缓收紧,“你去忙吧,我还有事,先挂了。”
不等孟屹川说再见,通话便被他猝然切断。
孟屹川捏着手机在雪地里站了一会儿。
电话挂断的忙音在耳边响了很久,孟屹川才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
他能感受到,祁承安似乎生气了。
祁承安骂人的时候多半是好哄的,可把火压在冰下面的,什么都懒得再说的生气,才是真的山雨欲来。
孟屹川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通话结束的界面,想打回去。
可打回去能说什么?
说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对不起他这边太吵?
还是对不起他连找个安静的地方接电话都要在院子里站这么久?
堂屋的门帘被人从里面掀开,孟屹川的伯父孟志成探出半个身子,脸上是酒后的酡红,嘴里叼着半根烟,出声打断了孟屹川的思绪。
“屹川,站在外面干什么?进来喝酒!你爸跟你叔叔都在桌上等着呢,今年你可是咱们老孟家的大功臣,祖坟能迁得这么顺利,全靠你有出息!”
“知道了。”他说。
“知道了就赶紧进来,外面多冷啊。”孟志成说着,转身往屋里走,“你现在可是教授了,别冻坏了手,往后还得给人做手术呢。”
孟屹川站在院子里往里看,身旁是一棵被大雪压弯枝桠的枣树。
里面是热闹的,家人喝酒添菜,孩子追跑打闹,灯光照得每个人脸上都泛着红。
很完整的一家人。
孟屹川站在门外,像个刚好路过、被人客气喊进来坐坐的远客。
他掀开门帘,跨进堂屋。
进屋后热气扑面而来,孟屹川的眼镜瞬间起了一层薄雾。
他摘下眼镜,随手擦了擦,挑了张靠里面的椅子坐下。
孟志成的声音再次响起,“屹川,你现在是一直住在京朔了吗?”
“是。”孟屹川点头。
“好啊!”孟志成用力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你越做越大了。有空你也带家里人去京朔转一圈,特别是励文,这孩子皮得很,就得让他见见世面,看看他哥多出息。”
孟屹川的弟弟孟励文坐在另一旁,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谁认他当哥了?他又不跟我们住在一起。”
他身边,孟屹川的妈妈连忙拍了他一下,责备又维护,“怎么不是哥哥,他是妈妈的第一个孩子。”
孟励文撇了撇嘴,没再说下去,他妈妈给他夹了一块排骨,低声说了句,“好好吃饭。”
剩下的话成了窃窃私语。
孟屹川看过去,什么也听不见。
孟励文依然是不服气的。
他出生的时候,家里只有一个姐姐,父母疼他,亲戚也疼他,他是这一大家子最小的孩子,理所当然地占据着许多目光和期待。
可某一天,忽然有一个从未在他生活里出现过的人,被告知是他的亲哥哥。
这个哥哥聪明、优秀、会读书,在国外待过,后来又成了人人都夸的孟教授。
姐姐上大学的生活费,伯父做生意周转的一笔钱,甚至他自己都或多或少沾过这个哥哥的光。
他被要求向孟屹川学习,被提醒要懂得感恩。
好像这个从天而降的兄长一出现,他过去拥有的那些理所当然,便都显得不够懂事,他不向孟屹川学习,就是不知好歹,犯了天大的错误。
尤其是今年回来迁坟那天,族长让孟屹川站第一个,说他是孟家最有出息的后辈。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孟屹川身上,孟励文站在人群后面踮着脚都看不见。
孟励文不喜欢孟屹川,实在不算什么新鲜事。
今晚其实是孟屹川和父母以及弟妹第一次聚在一起吃年夜饭。
他们有了联系以后,后来孟屹川有次回国,跟他们见过一次面,拘谨,客气,孟屹川的妈妈穿得很正式,一见到他眼泪就掉了下来,后来又给他做了一大桌子菜,说知道孟屹川之前有了程家的资助,应该是过好日子去了,所以从前不敢打扰他。
流了一点泪,但没有什么抱头痛哭的戏码,
孟屹川的父母生下他的时候还太年轻了,少年人的骨骼,根本撑不起另一个生命的分量。
意外怀孕,仓促生子,在那个偏僻闭塞的地方,是一件足以让两个家庭都抬不起头的丑事。
于是孟屹川从出生起,就像一个需要被暂时安置,被尽快藏起来的错误。
他们做过尝试,把孟屹川放在外婆家,放在姑姑家,放在任何愿意暂时接手的人那里。
每一次都说“等我们稳定了就接你回去”,可稳定是一个很难被直接定义的词。
稳定到后来,他们有了新的生活,新的孩子,
而孟屹川早在很多年前就被留在了原地,于是那句“以后接你回来”,就这样被拖成了一生。
他们最后一次把孟屹川托付给别人,是将他放在了伯父家门口,又放了一袋奶粉,然后坐上了去南方的大巴,那年孟屹川大概三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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