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承安坐在宽大的真皮转椅上,回道:“这样吗,那是好事啊。”
“我今天来二院,本来想自己结清这笔帐,没想到有人提前了。”
“看来这个世界上,像你这种爱管闲事的笨蛋还挺多。”
“那说明这个世界其实挺美好的。”孟屹川回。
祁承安顿住了,手中的钢笔无意识地敲打着桌案。
祁承安一直都觉得孟屹川很笨,带着一股蛮劲往前走,被命运反复碾压,也没有让他生长出恶意。
他不懂得左右逢源的权衡,更学不会明哲保身的圆滑,落魄时是这副死德行,身居高位时依旧是这副死德行。
才华和地位没有喂胖他的欲望,只让他变得更有能力去善待别人。
学生遇到困难,他会尽力帮忙,病人挣扎在死亡线上,他会到处找资源,如果家属实在拿不出钱,他甚至会匿名垫付。
祁承安觉得这简直不可理喻,他屡次三番想要改变孟屹川,让他学聪明点。
如果一定要当笨蛋,对着祁承安一个人犯蠢就行了。
但是孟屹川好像纯纯理解反了。
他面对这个世界的时候依然笨得无可救药,反倒是对祁承安多出了使不完的力气和手段。
这个人的愚笨的善良好像不需要任何理由,它像昨晚夜里的雪,不管你在不在乎,也不管有没有人看见,它都自顾自地落下来。
祁承安停下手中的动作,钢笔敲击桌面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再次拿过手机,纠结了一会儿,发出了一条消息,撤回了那些跟着孟屹川的人手。
他总不能一直拿保护当借口,来满足自己病态的占有欲,其实就让孟屹川这样莽莽撞撞地往前走,好像也没什么不好的。
顶多孟屹川要摔下去了,他再捞一把就行了,又不是捞不动。
消息发出,祁承安丢开手机,开始继续看文件。
这段时间他已经被年末各种审核和复盘折磨得数次想要撂挑子不干了,和孟屹川偶尔聊一下天,说的东西也格外简洁。
孟屹川发“降温了,加衣服”。
祁承安回“知道”。
祁承安发“这周末有空吗”。
孟屹川回“有手术,下周”。
然后下周到了,祁承安的日程又排满了。
期间两个人见过三四次面,维持着一种看似平静的关系,慢慢走到了年关。
祁承安出发去了江湾,参加总部的高管年会,柏峥陪同出席,旁的到场的是明衡集团总部和各地分部的核心高管、重要的合作方代表,还有一些祁家世交家里的人。
祁承安和柏峥订婚后,各种想往他身上扑的人半点没少,每次遇到这种容易生出偶遇与意外,却又推不掉的晚宴时,柏峥这个未婚夫就可以发力了。
柏峥的公司成功起死回生,自从祁承安警告过他不要把手伸到孟屹川那边后,柏峥又退回了从前的界限内,尽力做好一个合格的联姻对象。
不出意外的,这次和从前一样,有人借着敬酒靠近,有人故意把座位挪到祁承安附近,还有人借着合作话题试图把话题引向私人关系。
被柏峥用他无懈可击的社交技巧和恰到好处的话术全给拦了回去。
年会进行到一半,祁承安中途开溜,回去陪苏玉生去了。
祁嶂和程蕴之离婚后,除夕祁承安都是轮流跑,一年在京朔,一年在江湾,今年轮到在江湾过年,所以压根不用和柏峥一起回京朔。
至于孟屹川,他回了老家。
孟屹川的伯父孟志成提早一个月就给孟屹川打电话,说今年孟家要迁祖坟,孟屹川可是他们家,乃至整个村子里最有出息的孩子,一定要回去镇场子。
祁承安没拦他。
他们俩这段时间的关系正处在一种难得的和谐期,祁承安并不想因为任何事跟孟屹川起争执,给自己找不痛快。
江湾和孟屹川的老家林阳市隔了一千两百多公里,林阳下雪时,江湾在冷风中阳光普照。
江湾的冬天很少下雪,气温虽然低,但是经常能见着太阳。
这几天,祁承安索性全天候呆在小洋楼里办公,冬日的阳光暖洋洋的,苏玉生坐在藤椅上昏昏欲睡,祁承安把头枕在她的椅子扶手上,也昏昏欲睡。
就在意识即将坠入模糊的刹那,他忽然想起了孟屹川。
不知道林阳的冬天冷不冷,能不能晒到太阳。
隔天,集团所有年末事务陆续落定后,祁承安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起来。
“大侄子!我到江湾了!”祁岫的声音传出来,背景音是机场广播和行李箱轮子滚过地砖的轱辘声,“你爸说你在江湾?快来接我,我行李太多了,一个人拿不动。”
第31章 你查我的岗干什么?
祁岫卡着时间,在集团年末的事都了结了以后回到了江湾。
祁承安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等对方的高分贝输出结束了才拿回来,“我让司机去。”
“不行,你来接我,你答应过我爸会好好照顾我的。”
祁承安深吸一口气。
的确,曾经在祖父的病床前,祁承安答应过会照看好自己的小叔叔。
这句话后来成了祁岫最常拿来为难他的理由。
祁承安挂了电话,跟苏玉生说了一声,十分有经验地从车库里挑了辆大容量SUV去机场接人。
接到祁岫的时候,这位爷推着五个超大号行李箱,穿着荧光黄的冲锋衣,看起来跟个刚科考回来的探险家一样。
祁承安帮他把箱子塞进后备箱,祁岫在旁边伸懒腰打哈欠,完全没有要帮忙的意思。
祁承安觑他,“小叔,你上回说给我带礼物,带了吗。”
祁岫拍拍胸脯,“都在箱子里呢。别人可以没有,我们宝贝安安必须得有。”
祁承安被这个幼年时期的爱称猝不及防地砸中,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两人上了车,祁岫看着窗外阔别了大半年的景色,问,“你奶奶今天怎么样?我今天还没来得及和她视频。”
祁岫基本上每天都会和苏玉生视频通话,奈何这两天基本都路上倒腾,才暂时断了两次。
祁承安点头,“身体还好。我出来的时候她有些困,让护工照看她去休息了。”
“那你爸呢?”祁岫又问,“你爸最近心情怎么样?我上回把他惹毛了,他两个月没理我。”
“你干什么了。”
“我就跟他说我觉得集团应该全面转型,去投资极光旅游业,他说我脑子被极光晒坏了,您猜怎么着?我压根不生气,因为我知道极光没有紫外线。”祁岫说完,自己先乐了。
祁承安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的路,觉得自己脑仁开始隐隐作痛。
他以后真的要把这个没头脑从他爸手里又继承过来吗。
等他爸退休,祁岫还是现在这副样子,每年花一大半年时间满世界跑,剩下的时间回江湾当吉祥物,出席活动时笑容灿烂但一问三不知,再问就甩锅给祁承安。
祁承安光是想想就觉得自己活人微死了。
两人回到小洋楼时苏玉生已经午睡醒来了,祁岫把行李箱一丢,从其中两个里哗啦啦倒出一堆包装得花花绿绿的礼物。
祁承安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觉得祁岫这些年游历世界的最大成果,大概是成功把每个国家的旅游纪念品都发展成了批发业务。
他拿起一条手织围巾塞进祁承安手里,满脸自豪,说这是某个国家某个小镇的某个老太太手工织的,配色全凭当时的心情,全球仅此一条。
祁承安低头看着那条由荧光绿和亮橙配色的玩意儿,嘴角抽动了一下,上了二楼。
“你去哪儿啊?不喜欢吗?我给你挑了最贵的那条呢!”祁岫在楼下喊。
“喜欢。”祁承安头也不回,“我供起来。”
苏玉生被他们俩逗得直笑,祁岫一件一件地把礼物递到她面前,她虽然没能认出这个兴高采烈地围着自己打转的男人是她的小儿子,却不妨碍她收礼物收得很开心。
“这个给我呀?”苏玉生拿起一只彩绘陶杯,爱不释手地摸了摸上头歪歪扭扭的花纹。
“给您。”祁岫说,“都是您的。”
苏玉生抬起头看他,迟疑片刻,笑起来,“你是安安的朋友?”
祁岫一愣。
祁承安站在二楼走廊的栏杆边,垂眼往下看。
祁岫却只是笑眯眯地点头:“对,我是他朋友。”
“那你以后常来。”苏玉生说,“安安脾气不好,你别跟他计较。”
祁岫立刻扭头告状:“听见没,安安?你奶奶都说你脾气不好。”
祁承安装聋。
一个想不起来的妈和一个不在乎被想不起来的儿子,在这种错位的热闹里各自找到了各自的快乐。
祁承安正打算歇一会儿,手机又响了。这次是莫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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