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控关系_一兜薯饼【完结】(32)

  祁承安知道这件事,还是因为孟屹川连着好几天都在用3D打印的颅骨模型反复模拟手术路径。

  他有一次问孟屹川在干什么,孟屹川直接拍了那些模型给他看,他被吓了一跳。

  祁承安对医学的了解十分浅薄,但他知道孟屹川一旦认定一个病人还有一丝机会,就很难接受自己只是站在旁边看着,一定会拼尽全力。

  所以祁承安也不打扰他,直接回江湾开会去了。

  手术当天,手术室里挤了整整九个人,每个人都做了充分准备。

  所有人都知道风险极高,却也相信他们已经为所有可能发生的意外预留了处理方案。

  至少在前几个小时里,一切进行得很顺利。

  孟屹川和血管外科的主任配合默契,凭借经验和对手术路径近乎完美的推演,成功剥离了将近百分之八十的肿瘤,出血量也控制在了极低的范围。

  可就在处理最靠近脑干的那个分支时,意外发生了。

  术前影像显示,那一段肿瘤主体偏实质性。

  可真正进入术野后,质地却出现了预料之外的变异。

  夹取的瞬间,深部血管被牵拉撕裂,温热的血迅速漫上来,几乎在眨眼间淹没了操作区域。

  整个手术的情况急转直下。

  “血压稳不住。”

  “吸引!”

  “出血点太深了,看不清。”

  “心率在掉!”

  原本精确到每一步的方案,被突如其来的意外撕得粉碎。

  整台手术被迫中止,转为全力抢救。

  整个联合手术团队在手术台上用尽了所有能用的手段,心电监护仪还是拉出了一条绿色的直线,滴声变成了一声尖锐而绵长的鸣响。

  两个主刀医生的手停在半空中。

  无影灯雪白的光打下来,把众人的脸照得没有一丝血色。

  离开手术室后,孩子的父母扑了上来。

  母亲抓着孟屹川的手术服,哭得站不稳,一遍遍问他,能不能再想想办法,能不能把孩子还给他们。

  而那个孩子的亲妹妹,一个四岁的小姑娘,对这一切茫然无措,拽着一个小小书包走到了孟屹川面前。

  “叔叔,我哥哥要出来了吗?我用压岁钱给他买了书包,他什么时候出来?”

  一众医护愣愣地看着那个天蓝色的书包,在走廊里回荡着撕心裂肺的哭声中,众人弯下腰鞠躬,孟屹川看见自己手术服的袖口上还有一片暗红色的血迹,还没来得及干透。

  “对不起。”他说,“对不起。”

  回到科室临时给他腾出来的小型更衣隔间,孟屹川摘下眼镜,把手放在膝盖上摊开,掌纹里嵌着的是消毒水洗过也洗不掉的血腥味。

  他不是一个无法接受失败的外科医生。

  他21岁就得到了进出顶级手术室观摩手术的资格,25岁博士毕业开始执行基础手术,28岁破格获得独立主刀权限。

  这些年里他经手的手术一台接着一台,死亡病例不是没有过,知道有些病人即使倾尽所有,也未必能够被带回来。

  在这台手术之前的时间里,这个孩子成了他最频繁接触的病人之一。

  术前的每一次检查,每一次谈话,孩子都会扬起头喊他“孟叔叔”,他说他手术做完以后,明年他就能去上学了,以后也当医生。

  孟屹川上学那年,和他是同样的年纪。

  一个从贫困的乡镇走出来,被知识与命运双重眷顾的人,曾经以为只要自己握紧了手术刀,就能对抗世间的生离死别,可他这次没能把那个孩子带回来。

  孟屹川回到了自己家,在术后的疲惫中昏昏沉沉地在沙发上睡了过去,几个小时后又被一阵暴躁的拍门声叫醒。

  “孟屹川,开门。”

  孟屹川没动,祁承安的电话有打了过来,孟屹川接通了,祁承安的声音劈头盖脸地砸过来。

  “我刚从江湾开完董事会回来,你电话不接,信息不回,要急死我?”

  孟屹川坐起身,适应了一下光线和声响,说,“你走吧。我今天状态不好,不想让你看见我。”

  他已经在祁承安面前狼狈过太多次,不想再多一次了。

  门外安静了几秒。

  密码锁解锁的声音响起。

  孟屹川猛地抬头,看见祁承安推门而入,反手关上了门。

  “什么破锁,你常用的密码怎么也不改。”祁承安嫌弃得不行。

  孟屹川愣了一会儿。

  也是,但只要祁承安想进来,总有办法找到入口,他登堂入室进去祁承安家的本事,还是从祁承安那儿学的。

  祁承安最擅长的就是入室抢劫一样的相处了,不管他愿不愿意,先闯进来了再说。

  这一次,祁承安又闯了进来。

  在孟屹川最不想被任何人看见的时候,不由分说地踏进了他的门。

  祁承安大步走到沙发前,低头看了他一眼,“手术失败了?”

  孟屹川不吭声,点了点头。

  祁承安坐到他身旁,不由分说地把他的头按在自己的肩膀上,不太像安慰,反而像强制别人依靠。

  “什么原因?”祁承安问。

  “肿瘤质地不对,血管撕裂。”

  祁承安对这些了解不多,但能听出来这不是技术方案和团队配合的问题。

  没等他说出什么干巴巴安慰人的话,孟屹川自己就开口了,“我知道医学有边界,人类的双手能做到的事情是有限的。可我还是会在面对死亡的时候茫然无力,觉得自己所走过的路全是无用功。”

  学医共情是大忌,尤其是外科医生,他们必须在手术台前保持冷静,用足够理性的方式处理每一个可能致命的细节。

  可持刀的人也是有心的。

  那颗心被无影灯烤着,被手术刀磨着,被家属的眼泪泡着,每一次失败都会在上面留下一条划痕,久了以后心就变得疤痕纵横交错。

  可它还在跳,还会疼。

  第29章 有种在谈恋爱的错觉

  “不是无用功,你已经救了很多人,”祁承安抬手,掌心压在孟屹川的肩头,尽量放缓了语气。

  孟屹川又和他说了几句有关于今天手术的话,祁承安不想对方一直沉浸在这件事里,于是生硬地改换话题,“你饿不饿,我给你做点吃的?”

  孟屹川“嗯”了一声,“饿。”

  孟屹川一句话,祁承安撸起袖子就是干,进厨房开始搜索做饭教程。

  搜索引擎热情洋溢地给了他两百多万个结果。

  祁承安在灶台前站了二十多分钟,做出了一碗卖相十分可疑的东西。

  等他端着吃的走出厨房时,孟屹川已经又睡着了。

  祁承安尝了一口自己的杰作,又吐了出去。

  能放进嘴里,但也仅限于放进嘴里,对于祁承安而言难吃得有点太超过了。

  得益于这个家里的收纳都和曾经大差不差,祁承安轻而易举地找到了一条更厚的毯子,盖在了在沙发上睡着的孟屹川身上。

  随后祁承安自己走向阳台,拉上玻璃门后,给林景禾打了个电话。

  林景禾一向是24小时待命,电话只响了三四声就接通了。

  “祁总。”

  “今天京朔二院神外科有一台手术,主刀医生姓孟,病人是一个小孩,已经去世了,你查一下病人家属有没有欠费,有的话,通过医院社工部走紧急援助,把自费部分补上。”

  祁承安隔着玻璃看里面孟屹川沉睡的身影,尽力回想他刚刚的只言片语,提炼了一下信息,继续道:“另外,孩子有个妹妹,你联系基金会设教育信托,资助她到大学毕业。形式合规一点,别惊动家属。”

  虽然不懂大晚上的祁承安怎么突然安排这种事,但林景禾记得飞快,“明白。我都记下了。”

  “两件事都走我的私帐,匿名,不要让任何人知道。”祁承安嘱咐。

  林景禾立马回应,“好的。”

  “老规矩,结束后给你发奖金。”

  林景禾声音拔高了一点,“好的!”

  朝林景禾交代完,祁承安在阳台站了一会儿。

  京朔有万家灯火,每一盏灯下都有人在经历生老病死、爱恨聚散。但这些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祁承安对自己的认知一向明确,本质上他就是个信奉等价交换的纯粹生意人,用资源解决问题,最短的路径换取最明确的结果。

  他觉得自己连同情心都没有,遑论对陌生人的苦难产生共情。

  孟屹川救不了那个病人,会愧疚痛苦,彻夜难安。但祁承安理解不了这种痛,也不明白为什么有人会把别人的苦难背到自己身上,像那是自己的责任一样。

  不理解归不理解,不过祁承安可以把它接过来,用自己最擅长的方式把它处理掉。

  回到客厅后,祁承安在沙发旁边的单人扶手椅上坐下来,打开了自己的电脑,开始处理文件。

  沙发上孟屹川的呼吸轻浅,和祁承安时不时的键盘敲击声交错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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