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叹着气去拿吹风机,回来的时候人已经开始打游戏了,理所当然地抬着下巴让孟屹川快点过来吹头发,全程连句谢谢都没有。
那些不可理喻的坏脾气、颐指气使的命令和毫无边界的依赖,全都倾泻在孟屹川一个人身上。
孟屹川照单全收。
他们的关系里从来没有平等,祁承安是太阳,孟屹川是绕着他转的星球。光亮是祁承安给的,轨道也是祁承安定的。
在这个家里,孟屹川被祁承安指挥得团团转,但祁承安依然认为自己在家里也很忙。
他忙着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用各种方式地孟屹川洗脑。
这是我们的家。
你住在这里是因为你喜欢我。
你是我的人。
我占有你的生活是对你的偏爱。
给孟屹川这种一根筋的乖乖仔洗脑是一个缓慢的过程,每一步都需要莫大的耐心。
耐心从来不是祁承安的美德。可对孟屹川,祁承安的耐心仿佛源源不断,取之不竭。
一个被爱围绕着长大的人,开始用尽一切话术去骗一个内心如同荒原一样的可怜蛋。
祁承安把孟屹川被迫让渡的边界和自己扭曲的掌控欲,说成两个人之间独一无二的亲密。
他管控孟屹川的一切,隔绝孟屹川和别人的社交,让孟屹川无死角地活在自己的视角下,顺带把自己不做人的驯化般的行为,巧言令色写做了相爱。
这样的日子,他们过了两年。
那段时间,是他们在往后长达十年的分离与折磨中,唯一可以称之为温存过的时光。
两年以后,祁承安说他腻了。
这个理由特别烂俗,但好用。
就祁承安那烂脾气而言,给了孟屹川两年的时间,已经是一场献给初恋的漫长例外。
两人分手的时候,祁承安态度乖张,反问孟屹川,“玩玩而已,我为什么要和一个一无所有的人在一起?”
孟屹川站在玄关,行李箱在脚边,最后看了祁承安一眼,拉开门走了。
没多久,孟屹川大学毕业,申请了全额奖学金,去了大洋彼岸。
飞机起飞的时候,京朔在孟屹川脚下缩成一块灰色的拼图。
大洋彼岸的月亮和京朔是同一个,孟屹川仰头看月亮的时候,想起的还是祁承安枕在他腿上看电影时偶尔发出的闷笑。
祁承安在他身上留下的印记比任何疤痕都顽固。
他的口味早已变得和祁承安一样,他的耳朵会在听见任何一句与祁承安的声音有点相似的声音时竖起来,他会在凌晨三四点突然惊醒,下意识地摸向床的另一侧。
明明祁承安套在他身上的项圈已经摘了,孟屹川竟然还在不停往回看。
偶尔,有关祁承安的消息会通过程蕴之零星地传到孟屹川这里。
在孟屹川出国没多久后,祁承安也走上了他原本的人生轨迹,去了另一所Top级高校留学深造,攻读金融和工商管理的双学位。
他继续游戏人间,继续对任何东西都提不起太久的兴趣。
世界在他们分道扬镳后照常运转。
这些年孟屹川很少回国,他忙得像个陀螺,偶尔回来也只在京朔短暂停留两三天,看看程蕴之和程儒鸣,但从没和祁承安遇见过,就连程儒鸣的葬礼,两个人都阴差阳错地没有见上面。
之前还在学校里的时候孟屹川就和一个研究所签了合约,博士毕业就正式入职了研究所,几年过去,合约即将到期,孟屹川开始着手准备回国的事。
好巧不巧,他定下回国日期,把这件事告诉程蕴之的时候,程蕴之回赠了他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心无定性的祁承安终于要和他的竹马柏峥订婚了。
双方都觉得事以密成最合适,所以从前从来没有透出来过两家长辈订过口头婚约的事,直到订婚宴的日期定下来,才开始邀请一些宾客。
孟屹川因为程蕴之的关系,理所当然地出现在了宾客名单上。
多年时间,足够让孟屹川从祁承安口中的一无所有一男的变成拥有无数光环和成就的一男的,随后回到了祁承安的生活里。
起初只是一场重逢。孟屹川以为自己能站在阴影里,朝祁承安说出一句别来无恙。
可在祁承安的指尖点上他胸口的那一刻,孟屹川的所有防线瞬间土崩瓦解。
祁承安在他耳边说出别墅大门的密码时,孟屹川就彻底失控了,开始不顾一切地往祁承安的人生中挤。
祁承安对此只有一个感受。
真有点太挤了哈。
把孟屹川一个人丢在家里后,祁承安坐回了车里,点了一支烟。
他把车窗降下一半,车就停在楼下,抬头能看见孟屹川家的阳台,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和夜色交融。
祁承安猛地想起孟屹川用温驯的语气对他说,“见不得光的情人,也行。”
祁承安胸口有点闷,他又点了一根烟,手有点抖,不知道是不是被孟屹川气狠了还是怎么的,差点没点燃烟。
他盯着那点摇晃的火光,祁承安失神了一会儿。
他不是没见过孟屹川示弱的样子,害羞,笨拙,被祁承安逗狠了也会低声回嘴,虽然声音不大,气势也不足。
但不是现在这样。
用一种虔诚的卑微把自己放在祁承安脚边,像是信徒在触摸神像的脚背,不求名分,不求尊严,只要祁承安愿意让他留下。
曾经祁承安用蛮横的方式把他绑在身边,孟屹川从最开始的抗拒、挣扎、失眠,到后来慢慢地学会回应,学会主动,但他依然有自己的底线。
他不收祁承安给他的任何东西,那些衣服,鞋子,手表,车,全被孟屹川一样一样退回去了。退不回去的,就整整齐齐地放在客厅的角落里,标签都没拆。
祁承安当时发了好大一通火,他站在客厅中央,指着那堆东西质问孟屹川,“你什么意思?我给你买的东西你不要,你是瞧不上我买的东西还是瞧不上我?”
孟屹川站在他对面,想哄他又不知道从哪儿下手,只说,“我不能收。”
“为什么?”
“因为我还不起。”
“谁让你还了?”祁承安差点被他气死,“我送你的不用还,你听见没有?不、用、还。”
“你送的,更要还。”孟屹川一字一句地说,“我不会一辈子都还不起的。等我还得起了,你再送我。”
祁承安当时觉得这个人简直不可理喻。
他长这么大头一回花心思一样一样地给人挑礼物,结果这个人连拆都不肯拆。
那是一种祁承安无法理解的倔强。
可如今孟屹川接了祁承安给出的所有施舍般的东西,情人这个廉价的称谓,他都没有半点犹豫和挣扎。
祁承安把车窗降到底,风全部灌进来,吹得他额前的头发乱七八糟地飞起来。
没用。胸口还是闷得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这不就是他当年想要的吗?
让孟屹川离不开他,让孟屹川只能听他一个人的话。
祁承安把孟屹川捞到京朔的时候,就是这么想的。
这个人是我的,我捡回来的就是我的,他以后只能听我的话。
祁承安把孟屹川拽进那套房子的时候,也是这么想的。
你得习惯,你得接受,你得留下,你是我的人。
祁承安在床上捧着孟屹川的脸,一遍遍说你是我的,你是我的,你是我的,把驯化矫饰成相爱的时候,还是这么想的。
你得爱我,你得离不开我,你得一辈子记住我的名字。
时隔多年,祁承安发现自己好像成功了。
祁承安曾经试图驯化的所有东西,骄傲、底线、尊严,都在这漫长的分离的时间中被孟屹川自己剥下来,如今放在了他脚边。
孟屹川已经明知祁承安是深渊也要往下跳了。
可祁承安现在没有半点得偿所愿的快意,他忽然有点不知道自己当年希望得到的究竟是什么了。
他把空烟盒揉成一团砸在副驾驶座上,闭上了眼睛。
黑暗里,光影逆转,他看见年少时的孟屹川站在教学楼走廊尽头的窗户旁。
冬日阳光从玻璃上反射过去,落在那张清瘦的脸上。
他转过头来对上了祁承安的视线,问:“祁承安,你不是说这是爱吗。”
那句话开始重复,像卡住的磁带,来来回回地播放录音。
“祁承安,你不是说这是爱吗。”
“祁承安,你不是说这是爱吗。”
“祁承安,你说过的,这是爱。”
“你、骗、我。”
祁承安猛地睁开眼,掌心全是冷汗。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就是这只手,当年在巷子里蹭破了皮,孟屹川小心翼翼地把创可贴贴在了上面。
他把手举到眼前,看见指节上当年那道被创可贴覆盖过的擦伤早就没了痕迹,皮肤光洁完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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