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相似的人只是刻舟求剑
祁承安不是个会向内苛责自己的人。
他的情绪处理机制简单粗暴,堵了就要通,有火就要放,谁撞枪口上谁倒霉。
至于反思、愧疚、自省,这些需要人安静坐下来同自己较劲的东西,从来不在祁承安的行为逻辑里。
可自从那晚从孟屹川家楼下离开后,他连续两夜梦见了年少时的孟屹川。
祁承安觉得闷着的那口气变成了一根卡在气管里的鱼刺,不上不下地戳着,不至于立马暴毙,但喘气的时候总隐隐作痛。
祁承安受不了了,做了一个非常理性的决定,约架。
准确地说,是约击剑。
打架犯法,击剑合法,本质上都是拿东西往人身上戳,对祁承安而言效果差不多,但看着体面些。
宋昀州接到电话的时候是晚上七点,接起来,那边只有两个字:“出来。”
“干嘛?”
“击剑。”
宋昀州看了一眼窗外,城市的路灯连成一条条光带,整个京朔的晚高峰正堵得水泄不通。
这个点去击剑和去精神病院唯一的区别是击剑俱乐部不用挂号。
“现在?”
“现在。”
那边已经挂了。
宋昀州骂骂咧咧地离开家,开始往自己名下那家击剑俱乐部赶。
抵达时,祁承安已经换好了击剑服。
白色护具将他整个人包得利落修长,面罩摘下来搁在一旁,他低头调整剑柄,神情没什么波澜,平静得诡异。
宋昀州本能地觉得不妙,转头对身后跟进来的莫钦吐槽。
“得,谁又惹着这位祖宗了,待会儿别把咱俩戳成筛子。”
三个人从前没少在这里比剑。
宋昀州的俱乐部不对外营业,场地和教练都是顶配,平日里没什么人,安静得很。他们心情好时偶尔会来玩两局,算不上多认真,胜负也不重要。
但今天从换上击剑服交手的第一剑开始,宋昀州就发现祁承安没打算收劲,步伐压得一步比一步凶,简直就是纯泄愤。
三个回合后,宋昀州摘了面罩,额头的汗差点流进眼睛里,他把剑往地上一戳,喘着粗气,“不玩儿了,祁承安,你今天吃枪药了?”
祁承安转过头,面罩的金属网对着莫钦的方向。
莫钦,“……”
几分钟后,祁承安和莫钦剑刃碰撞的脆响在开始空旷的击剑馆里回荡。
莫钦的剑法规整克制,祁承安的剑法凶悍,不管不顾。
最后一剑,莫钦一剑刺中祁承安的胸口。
“还行。”莫钦收回剑。
祁承安重新摆好姿势,剑尖对准莫钦,“再来。”
莫钦皱眉,“你有完没完?”
“少废话,再来。”
这一来,就不知道是多少个回合了,到最后连莫钦都被明摆着在发疯的祁承安逼得频频失手,祁承安才终于停了下来。
三个人齐刷刷瘫倒在剑道旁边的长椅上。
宋昀州坐在两人中间,仰面躺着,两只胳膊摊开,胸口的击剑服上留着好几个被刺出来的印子。
望着天花板上那一排复古的铜制吊灯,宋昀州视线模糊了一瞬,感觉好像看见自己的太奶了来接人了。
“祁承安,你大爷的,你到底受什么刺激了?”宋昀州有气无力地问。
祁承安换了个姿势,坐起来,低着头,汗水沿着他的鼻尖滴下来。
“没受刺激。”
“你这叫没受刺激?”宋昀州用脚尖踢踢祁承安,“你是不是跟柏峥吵架了?”
“没有。”
“那是公司项目黄了?”
“没有。”
宋昀州抓了抓头发,他也知道不大可能是他问的这几个原因。
祁承安不会和柏峥吵架,他不乐意在这种事情上费功夫。
也不会是公事,祁承安处理公事的时候比他爸都冷静,从不在朋友面前带情绪。
他把自己认识祁承安这么多年来积累的所有祁承安生气的原因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没有一条能匹配今天这种情况。
那这到底是唱的哪出?
“你就纯为了把我和老莫活活累死在这儿好继承我们的遗产吗?!”宋昀州咬牙,转头向莫钦告状,“快帮我收拾他!”
莫钦喝了一口水,姿态比他们俩要体面点儿,但额角也沁着一层薄汗,仰头对着天花板,说,“爱莫能助。”
宋昀州觉得自己真是交友不慎。
安静持续了几分钟后,祁承安皱着眉,终于开口,硬邦邦吐出一句,“我最近总想起一个人。”
宋昀州和莫钦同时看向他。
祁承安想念一个人?撞鬼了啊?
“什么人?朋友?前任?合作方?”宋昀州问。
“以前认识的。”祁承安手指摩挲着剑柄的握把,斟酌了一下用词,“很多年了,想起来挺烦的。”
宋昀州和莫钦交换了一个眼神。
没给准确答复,那就是前任了,而且八成是位让这祁承安栽过跟头的白月光级别的存在。
宋昀州接话,“那你找他去啊。”
“……不见了。”祁承安说。
宋昀州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嘶着气揉了揉,说:“就为这?这有什么好烦的,提要求,我给你找。”
他看来,哄祁承安开心和哄自己开心是同一套逻辑。
什么旧情难忘,什么睹物思人,不过是因为没有更好的选择。
只要选项够多,够新,够好看,没有什么是忘不掉的,祁承安的名声不就是这么臭掉的吗,他以前能做到,现在也能。
祁承安抬起眼看他。
“你看,一个人嘛,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你跟我说要什么样的,我给你按图索骥,就算找不着一模一样的,也能找个相似的。声音像一点,性格像一点,身材像一点,或者习惯像一点。”
莫钦在旁边围观这场闹剧,宋昀州没理他,继续朝祁承安推销,“你最近就是太累了,需要一个新鲜的人哄你玩儿,反正柏峥他又不管你这些。”
宋昀州十分真诚,毕竟这剑再击下去,他觉得自己都要活活累死上社会新闻了。
祁承安没拒绝。
说不上来为什么。
可能是因为反正他名声也烂,行事作风更谈不上规矩,宋昀州出的这个主意在他人生漫长的缺德史里甚至排不上前十。
也可能是觉得宋昀州说得对,人都是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没有一模一样的也能有相似的。
祁承安想了想,自己那一排排的前男友中还真没有过和孟屹川撞款的,万一他现在就是中邪了又开始喜欢这个类型的了呢?
宋昀州动作很快,两个小时的工夫就攒出了一个局。
莫钦对这种事敬而远之,说了句“没兴趣给祁承安当相亲助理”后就自己先离开了。
去的人只有祁承安和宋昀州,地点是宋昀州的一家私人会所的顶层,两个人换乘了另一部需要指纹识别的专属电梯,直达半露天的空中花园。
半透明的玻璃穹顶挡住了高空的风,城市灯火则沉在更远的地方。
四周是半围合的真皮沙发,灯光调得很暗,空气里弥漫着麦卡伦和雪茄醇厚的烟草香,以及某种若有似无的冷调香氛, 暧昧得恰到好处。
祁承安和宋昀州跨进去的时候,里面人已经都到齐了。
祁承安走到正中间的沙发上坐下来,扫了一眼四周,问宋昀州,“就这些?”
宋昀州的审美向来不错,不但按照祁承安乱七八糟的描述找了人,还按自己的审美搜罗了几个,笑起来好看的,气质清冷的,说话声音好听的。
但祁承安觉得都不对。
这种感觉很难形容,你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但你知道这里没有。
祁承安开始觉得有点儿无聊,又有点儿荒唐。
周围明明有一圈精心挑选出来的、年轻新鲜的备选品,可他脑子里想的全是另一个人。
他来这里是为了把那个人从脑子里挤出去,可越看这些人,那个人的轮廓就越清晰。
宋昀州见场面太冷,用手肘撞了撞他,示意他去看窗边的人,“那个人。”
那个可是宋昀州实打实按祁承安说的标准找出来的。
祁承安朝那边看了一眼,宋昀州说的人大概二十出头,穿着简洁的白衬衫和深色长裤,安安静静的,不太说话,正在看夜景。
有点像。
倒不是长相上的相似。
五官拆开看哪哪都不像,孟屹川的眉骨更高,嘴唇更薄,眼窝更深,下颌的线条也更硬朗。
是更微妙的东西,也许是站着的姿态,也许是那种和周遭热闹格格不入的沉静。
祁承安想起无数个曾经的有关孟屹川的画面,那些画面压在他脑子里,本来不声不响的,现在忽然全涌上来了。
孟屹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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