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祁承安脸上的表情,简直可以用山雨欲来形容。
父母离婚,他本来就不痛快,结果回到外公家,发现地盘上多了一个外人。
他帮了孟屹川,结果这个人现在跑来挤占他妈妈和外公的时间与注意力。
凭什么?
祁承安不高兴,孟屹川同样觉得自己格格不入。
这座宅子平时太安静,也太漂亮,院子里的树都有专人打理,廊下的鱼缸清澈见底。
这里的每一样东西都在提醒他,他只是暂时被允许进入这个世界。
可他想学。
他想学到更多的东西。
两个人隔着一段距离对视一眼,祁承安从此开始了对孟屹川长达两个月的厌恶与刁难。
孟屹川全程没有任何反应。
祁承安表现出来的排斥,对孟屹川而言甚至算不上多严重。
没有藤条,没有辱骂,没有把他关在门外的冬夜,只是一个被惯坏的小少爷在闹脾气。
他从来不会为这种事情反抗生气,连告状都不会。
这个养尊处优的小少爷所有表达不满的方式都是炸毛,炸完了也就完了,不会记仇,不会秋后算账。
但孟屹川这种沉默让祁承安更加烦躁。
他希望对方表现出一点不满,起码也刺他几句,这样他就有理由继续讨厌孟屹川,把父母离婚带来的坏情绪都倾泻在他身上。
但祁承安的恶意砸上去后都被孟屹川无声地吞没了,他甚至会在祁承安瘫在沙发上睡着时轻手轻脚地给他盖上毯子,带着一种让祁承安更加火大的包容。
祁承安发现这件事后气得跳脚,质问孟屹川:“谁让你给我盖的?”
孟屹川从书里抬起头,解释:“你那样睡着了,可能会着凉。”
“我着不着凉关你什么事?”
“你生病了,程老师会担心。”
祁承安噎住了。
他觉得这个人简直不可理喻。
怎么会有人连讨好都讨好得这么让人烦?怎么会有人被他欺负了,还要担心他会不会着凉?
孟屹川这种出于本能的善意,让祁承安的所有攻击都像打在棉花上。
他恨死这种软绵绵的包容了!
真正的转机发生在那年夏天的尾巴上。
孟屹川终于要离开了,程蕴之欣赏孟屹川,有了替他转学的念头,准备亲自送他回去,和他的家人谈一谈。祁承安本来不想去,但程蕴之又把他一起捎上了。
到学校后,程蕴之和校长在办公室谈孟屹川的未来进行规划时,祁承安在学校周围闲溜达,正撞见一条巷子里传来一阵闷响,夹杂着几声低低的笑骂,
“装什么清高。”
“让你抢资助名额。”
“一个没人要的野种,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
祁承安朝里面探头,巷子深处,五六个混混模样的人围着一个人揍,被围在中间的人还在反抗,但双拳难敌四手,肩膀被人按住,踉跄着撞到墙上。
是刚刚说要先回家一趟的孟屹川。
祁承安大脑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动了。
他转身往回跑,回车上取了根棒球棒。
那根棒球棒还是祁承安他爸送他的,本来放车上是方便约朋友打球来着。
祁承安连保镖都没喊,直接自己回到巷口,一棒子砸在了旁边的垃圾桶上,铁皮发出一声巨响,垃圾四溅,惊飞了电线上的几只麻雀,几个混混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下一棒就直接招呼到了其中一个混混拧着孟屹川肩膀的那条胳膊上。
那人惨叫一声,松了手。
祁承安是练过的。
祁家怕他出意外,从小就请了人来教他防身术,他打起架来又狠又准,完全不像一个养尊处优的大少爷,倒像一条被松了绳子的猎犬。
孟屹川被他从人群里拽出来时,整个人还有些发懵。
他下巴挨了一拳,已经泛出一片青紫,唇角也破了点皮。可他甚至没来得及觉得疼,只是怔怔看着祁承安挡在自己面前的背影。
几个混混被祁承安吓懵了,然后开始疯狂还击,其中一个绕到了祁承安的身后,拿了个瓶子打算砸他。
孟屹川反应过来,用自己的后背挡了过去。
祁承安也反应了过来,解决掉身前的人,在那个瓶子落下前回过身一脚踢开了那个混混。
人被他踹飞出去,瓶子啪的一声落地。
几个混混见势不对,一边骂一边往外跑有一个跑得慢了,祁承安的球棒脱手砸过去,擦着那人的身体撞在墙上,砸掉了一块水泥,在斑驳的墙面上留下了一个白森森的缺口。
“再敢动我家的东西试试!”
祁承安的声音在巷子里回荡。
孟屹川和祁承安面对面站着,闻言抬起眼睛看向了祁承安。
祁承安气得整个人都在炸毛,平复呼吸后,他朝着刚刚企图护住自己的孟屹川恶声恶气,“你是死的吗?这几个人都打不过?”
孟屹川垂下眼睛。
祁承安瞥见他下巴上的乌青,更生气了,“蠢死了,连打架该先护住哪里都不懂。”
他走过去,粗鲁地拽住孟屹川的胳膊,把他往校医室拉。
孟屹川踉踉跄跄地跟着,祁承安的嘴跟淬了毒一样,“走快一点,一直跟在我后面走干什么?腿白长这么长了?”
音量很大,语气很重。
校医室没人,祁承安就自己翻医药箱给孟屹川上药,疼得孟屹川倒吸凉气。
上完药后孟屹川低头看着他,小少爷的皮肤毫无瑕疵,在午后的光线里像一件骨瓷。
“谢谢你。”孟屹川说。
祁承安冷哼,把棉签往垃圾桶里一扔,“别以为我是帮你,我就是看不惯有人动我家的东西。”
孟屹川没吭声,从医药箱里翻出一张创可贴,撕开包装,然后拉过祁承安的手,把创可贴贴在祁承安擦破的指关节上,慢慢把创可贴的边缘抚平整。
刚刚打架祁承安蹭到了手,自己没注意,现在创可贴贴上来,祁承安倒是觉得疼了,“嘶”了一声,甩开孟屹川的手。
他低头看了一眼,粉色的创可贴裹在手指上,突兀得有点好笑。
“行了。”祁承安一开口还是恶狠狠的,但说着说着语气就拐了个完,落下去的时候温柔了一点。
他把自己的手从对方手里抽回来,扫了一眼指节上的创可贴,说,“看在你还知道帮我挡瓶子的份上,以后跟着我,我罩你。”
祁承安这一架打得效果显著。
程蕴之对这次事件的后续处理可谓雷厉风行,她送孟屹川回来,本来就有着和孟屹川的家人商量商量,看看能不能让孟屹川转学的打算。
原本她的计划相对温和,转到本地市里的重点高中,周末可以回家,不影响孟屹川和家人团聚。
但闹了这场风波,在祁承安的要求下,她当场就决定直接把孟屹川转到京朔去上学。
孟屹川被她送进了京朔一中的竞赛班,又帮他申请了住校,学费和生活费全部由程家的教育基金覆盖。
出乎程蕴之预料的是,孟屹川的家人对此没有任何不舍,甚至可以说是求之不得。
在孟屹川的伯父看来,有人愿意接手这个拖油瓶,还能和程家搭上一点关系,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孟屹川回伯父家收拾东西那天,祁承安罕见地发善心,跟着一起去了。
理由十分简单,他罩的人,他得跟着。
孟屹川的伯父当时在镇上开了一家小铺子。
祁承安没有进那栋一楼是铺面二楼是住所的房子,阳光很烈,他按下车窗,漫不经心地看着二楼晾着的衣服在风里晃荡。
第14章 我谁也不喜欢
不到十分钟,孟屹川就出来了。
只拎了一个旧行李袋,里面装着几件换洗的衣服和教科书,衣服里还包括了原本高中的旧校服。
那么小的袋子,居然就能装下一个人的人生。
孟屹川的伯母在屋里招呼四个孩子把孟屹川睡过的那张小床拆了腾位置。
那张木板拼起来的,睡了十几年的窄床,被拆除的声音清晰响亮。
祁承安愣了愣,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从此以后,祁承安和孟屹川算是彻底纠缠上了。
孟屹川把自己当外人,言行举止都是分寸感,从不敢越雷池一步,平时依然寡言,最常说的话是“谢谢”,好像谁对他好个一星半点,他都要一笔一笔记下来。
而祁承安更直白些。
他把孟屹川当成自己的所有物。
祁承安这人打小就有个毛病,就是对什么都不太在乎。
物质的极大丰富让他觉得一切唾手可得,失去任何东西都可以被立刻无损,甚至加倍地替代,所以他不珍惜,也足够残忍。
但孟屹川对那时的他而言又有点不一样。
那是祁承安人生中唯一一次捡人回去,兴致盎然时总有一种自己该对孟屹川负点责任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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