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对许多人来说都是难忘的。
许教授本以为周笑言会听他的话,先转硕,处处碰壁后再回来找他。她有发顶刊的能力,又吃苦耐劳,这样的学生一届出一个已是不易。
至于举报之类的小把戏,他并不是那么在意。类似的事情太多了,偶尔有一个两个闹得太大甚至跳上新闻的,最后也都不了了之。
一个小小学生能掀起什么波澜?
他再三相劝,软的不行来硬的,周笑言就是不肯改口。
退学后她回到本科学历,二十六岁,这四年付出的一切努力就此化作泡影。她暗自嘲笑自己,从小到大,她没有哪次的决定比这一次更坚定,败者为寇,她唯有逃离。
于是许教授只能放手签字。
那一年冬天,他收到单濯晖的消息,说他在学校门口等候已久,他妈出事入狱,求许教授马上见面,并带五十万救急。
见面后才得知,单微并不是入狱,而是比入狱更严重的事情。他气得在办公室摔了茶杯。
也是那一年,乔丁香被许教授打到流血,全身几乎无一处完好。
许昭那天放学早,提前回家,被眼前景象吓得几乎站不稳。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问要不要打急救,要不要告诉姥姥,都被母亲拒绝。
她害怕娘家人的嘲笑,当初她执意嫁给许夺,就算知道自己是第三者也一意孤行,全家人都反对她。如今受挫回头,无异于帮他人羞辱自己。
许昭不知道大人之间复杂的弯弯绕绕,和乔丁香抱头痛哭,那时候他恨极了父亲,却也怕极了他。
他要母亲发誓如果再有下次,她必须离婚。乔丁香同意了。
“但是没有。后来他又动手,我帮她还手,结果被两个人一起打了一顿。而且我妈还是不肯离,非说为了我。直到出事后,我爸都主动提离婚,我妈还是……唉。”
周远泽安慰道:“别人选择的结果不需要你背负,至亲也一样。”
许昭摇了摇头:“没错,懒得去想。”
周远泽突然说:“好像也就是那年,我认识了单濯晖。”
许昭早有预料,可亲耳听到他说出这个名字,心脏还是停滞了一瞬。
第72章 何以两相负
那一年周远泽来到工大,深冬时节,看到一个在校门口徘徊的少年。
周远泽注意他很久了,近一个月。
他似乎在等什么人。
这天他进校前,少年突然向他走来。
一切要从十六年前讲起。
乔丁香怀孕的时候单微带着两岁的男孩找上门,那个单纯到傻气的女人才明白怎么回事。她们被同一个男人骗了。
然而她的孩子也已足月。她已经和家里断开,不可能和许教授离婚。无奈之下她让他给了单微一大笔钱,让她好好带孩子生活。
单微几次让许教授离婚,都不了了之,她终于死心。
她开始酗酒、赌博,频繁向许教授要钱。
单濯晖年少时,和母亲过着算得上富裕而幸福的生活,他们在美丽的昆明有一套大大的房子,那是相当快乐的一段时光,虽然没有父亲,但母亲对他还算负责。他也问过父亲是谁,母亲只告诉他父亲是个人渣,被一个家里有钱的狐狸精抢走了。
这是他对乔丁香的最初印象。
初中他开始在国际学校念书。
十六岁那年,家里突然冒出很多警察,拉着他检查、盘问,他才知道母亲沾染了毒品。
他坐上飞机,踏上北京的土地,想找到许教授和他说明一切,可是他甚至从未见过他,网上有他参加会议的照片,他看着里面陌生的男人,不确定这是他的爸爸。他给他办公室打电话,是个女生接的,问他有什么事。
他说想见许教授一面。
对方说他出差了,归期不定。
他守在校门口等了一个月,饥肠辘辘的他花光了身上的钱,家里的钱全在母亲手里,她还在看守所或者被送去强制戒毒,他不知道。
这一天他看到一个人,他个子很高,模样和气质非常出众,在人群中鹤立鸡群,好像会发光。
他匆匆扫了自己一眼,和其他人没什么两样。
然而他着魔似地走过去,说:“你好,你认识化工学院的许教授吗?”
这是他常常问的一句话,这些天他问了有几十个人,都说不认识。
意想不到的,对方停下来,看着他。
“你认识?”他惊喜道,“我找他有点事,你知道他出差什么时候回来吗?”
男生带他去了学校对面的肯德基。
他看到汉堡包的时候两眼放光。他不喜欢鸡肉,放在过去这东西他连眼皮都懒得抬。
男生什么都没吃,坐在他对面,双手交叉放在腿上,一双眼冷酷锐利地望着他。
他抹了把嘴,比划着说:“我叫单濯晖。濯清涟而不妖的濯,晖是日旁边一个军。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是许夺他儿子。”
不知是否是他的错觉,他看到那男生缓缓地笑了,可那并非发自内心的喜悦,而是另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笑。
他问:“你妈就是单微?”
单濯晖惊讶:“你怎么知道?”
“你爸有好几家公司,你妈有股份。”他说,“你找他什么事?”
单濯晖犹豫了,说:“我……跟他要点钱。”
“你妈呢?”
“她最近忙。”
“被抓了么。”单濯晖还来不及反驳,他继续淡淡地说,“那挺棘手的。一个月,看来是刑拘。”
单濯晖说:“不是!你别乱说。”
男生似笑非笑地望着他,说:“明白了。你想要钱,我可以帮你。”
单濯晖不知他用了什么方法,许教授真的主动找他,约他见面。
餐厅里,戴着金丝框眼镜的陌生男人匆匆签下张八十万支票,说:“让你妈带你出国。尽快,越快越好。先去菲律宾或者哪里都行,她熟,让她办。”
单濯晖接过,笑了下:“谢谢爸爸。”
男人轻皱了下眉,单濯晖忙改口:“谢谢叔叔。”
他神色缓和,有些复杂地看着单濯晖:“这些年,你长大了。你和你妈……”
“我们很好。您别担心。”
“那行。”他低头看了眼表,“还有,以后不要再给我发邮件。我会汇款给你妈。告诉她等安定下来,我就去看她。”
“噢,好。”
他离开之前,问那个人邮件的事情。
他没有隐瞒,说:“你以后可以发邮件联系我。”
“联系你?为什么。”
那个人意外地挑了下眉:“你不恨他吗?”
“……”
“你爸,你爸的老婆,你爸另一个儿子。”他缓缓地说,“他能给你拿出八十万,他给他儿子拿出的又有多少,你能想象吗?”
单濯晖当然恨。他想起学校里那些富家男孩把污水浇在他头上,用烟头烫他,笑骂他是个没爹的野种,也想起老师们嫌恶地谈论起他妈,说怎么什么人的孩子都能来这里上学。
但明明不是这样的,那个姓乔的才是第三者,她的孩子才是野种!
他看到那个人饶有兴趣的眼睛,他被那种讥讽的目光刺痛了,说:“我知道啊!是他抢走了我的东西,可是我又能怎么办!”
“好得很。”他说,“他们总有一天会失去现在的一切。”
单濯晖愣住了:“你到底是谁?”他甚至不知道他的姓名。
“周远泽,”他说,“远方的远,沼泽的泽。”
他们联系甚密。渐渐地他向周远泽袒露一切,他的家庭、他受的磨难、他妈染上的东西。
然而他对周远泽始终知之甚少。只知道,他对许夺和他妻儿的恨意,丝毫不比自己少。
十八岁,他择专业时问周远泽的意见。
他说:“去学计算机,你很擅长。”
正合单濯晖意。他成为同届最出色的学生,大二被雇去做程序员,人家开的薪酬高得令普通人望尘莫及,他却不知道公司正是一群诈骗团伙组成,汇集着一群职业黑客。
他第一次黑掉许教授的电脑,第二日周远泽告诉他:「你害他项目差点没谈成。」
单濯晖还没来得及高兴,周远泽下一条消息来了:「说过多少次不要擅自作主,你是不想要他的钱,还是想明天就被他发现?蠢得要死。」
他猛赚半年拿到的钱交给妈妈,被她几天挥霍而尽。
他回家后崩溃了,母亲瘫在地上抽着水烟,眼神迷离。
她伸出骨瘦如柴的手,手臂上密密麻麻的乌黑色针眼,她说出一些他听不懂的词句。医生说毒品已经影响到她的脑神经,再这么下去,她会没命。
许教授打来的钱单濯晖许久都没有碰过,往往是刚到手里就被单微用光。
单濯晖甩开她的手,跪下来向她磕头,求她戒,单微流着泪说好。即使他们都知道,品尝过那东西的人,怎可能真的戒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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