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再把钱交给她保管,而当她又一次打电话要钱,他心灰意冷,生平第一次想要甩掉她。可是想法一出,他反手给了自己一巴掌,那是他的妈妈啊。这么多年他们相依为命,他怎能弃她于不顾。
他问周远泽的意见,他说:「自己决定。」
他听说许昭考上了周远泽的学校,也听说他在追他。
周远泽当然不会答应,可他看到许昭社媒上发的小猫,地上影子里分明有另一个人。他看到他深夜的文字,他说:「到底什么时候能光明正大地在一起…」
直觉告诉他那是谁,他感受到心脏中某种情绪疯狂地壮大生长,几乎要杀死他的理智。
是恨是怨,他分辨不清。
为什么他拥有的一切,许昭都要和他抢?
他明明是个所剩无几的乞丐,小心翼翼守着那一点仅存的温暖,他还要把手伸进他的碗底?
这么多年他连句喜欢都不敢说,许昭却那么大胆热烈地追求,也许这也在周远泽计划之内,因此他连句重话都不对他说过吧?
他第一次在异国他乡宿醉,那晚上他想明白了。
——许昭和他不一样。他有那么多爱那么多幸福,他是在阳光下长大的孩子,他得到一切,都理所应当。
但是周远泽说:「就算世界上只剩我和他两个人,我也不会喜欢这个仇人的儿子」
单濯晖的心情很复杂。显然,周远泽这话指的,不仅是许昭。
但他还是不甘心地问:「那你觉得我怎么样」
周远泽居然说:「你有继承权?」
他惯会在人心上扎刀子,单濯晖该料到的。
他尚未消沉,周远泽继续道:「另外你措辞有问题,变心不是这么用。」
他与周远泽有着共同的目标,分工合作,并肩作战。随着许教授越来越贪婪,现金流的问题天长日久积累成不小的数字,学术造假也越来越猖狂,单濯晖觉得够了,偷税和当枪手两件事就够让他吃几年牢饭,可是周远泽总说不行,时候不到。
母亲进戒毒所后,他们很久没有联系。公司出了问题,他和同事被带走调查,获刑六个月。
出来后除了学校的消息外,没有任何人联系他,他罕见地接到许教授的信息,让他尽快回电话。
这些年许教授常来看望母亲,他从来避而不见。偶尔不小心碰到,单微让他喊爸,他也不肯。
他回拨过去,迎来劈头盖脸的骂声:“你妈到底在搞什么!告诉她再这样我不会再管她,这几个月几百万都去哪了,给她填窟窿就算了,我让她存一部分,存到哪去了,当我的钱是大风刮来的吗?!她借的高利贷打电话都打我这里!借这么多钱是马上要死了,要去下面花吗!啊?!”
“对不起,叔叔。”单濯晖云里雾里地说,“我这就告诉她。给您添麻烦了。”
“你也不要在外面混着了,滚回来我给你找个班上!都不知道成天在弄些什么,一个两个的除了会给我添乱还会什么!会什么?!”
单濯晖温声说:“好的,对不起。谢谢叔叔。”
对面砰地挂断。
他缓缓地抬起手臂,把手机狠狠砸在地上,捡起来,再砸,反复数十次,发疯一样,直到屏幕碎成渣。
他喘着粗气,胡乱地擦去脸上的泪水,给周远泽打电话。
对方不接,他执着地打。
过去这样他马上要挨骂了,周远泽生气骂人的时候很恐怖,什么难听的话都说得出来。可是他想就算被骂也可以,求求了,就让他接电话吧。
他真的好想他。
然而周远泽始终杳无音讯,他心一横,破译了他的电脑。这对他来说轻而易举,周远泽决不允许他这样做。
他有点心虚他因此生气,一边看电脑一边考虑着该不该隐瞒。
都是常规的资料,周远泽帮老师处理的科研任务,还有他自己的论文、简历等等。
接着,他看到了几分钟之前上传的照片。
那是他如果有机会重新选择,绝不会再多看一眼的照片。
两个人的照片。
第73章 别恨他
他的身体凝滞了,有一把锐利的刀刺入胸腔深处,那团跳动着的血肉瞬间崩裂,鲜血争先恐后喷涌而出。
他忍受着刀剜肉一样的疼,他不明白为什么,他不爱周远泽的,不爱的。
可是,为什么?
屏幕上画面变换,展示出周远泽与他发邮件的对话框。
一行字被那头的人敲出来:「我走了,别找我。」
——删去。
「你近期不要回来」
——删去。
光标在首处停顿良久,最终慢慢打出来的是——
「别恨他,你们都没错。」
发送。
关机。
单濯晖的电脑上跳出新邮件消息。他身体一软,瘫在座椅上。眼泪滑出来,他控制不住地笑出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他的笑声越来越大,他笑得小腹痛,心也痛,笑声苍凉又悲怆。
他像疯子一样又哭又笑,砸烂所有的东西,惊动了邻居,警察找上门时,看到一个坐在血泊里的年轻人,他吼着他们所有人听不懂的语言,大喊大叫,像是……精神失常,抑或吸毒。
他们带他去医院。
单濯晖从警车上跳下去。
他浑身缠满绷带住院时常常无望地想,要是能死在那时候就好了。
痛死了……他没有保险,止痛药的次数在慢慢减少。
「凭什么啊凭什么啊凭什么啊凭什么啊」
「你害怕了?你怕我对他做什么?哈哈哈哈哈」
「是你先对不起我的!是你先背叛我的!都是你的错,都是你!」
「你要我不恨他我就不恨吗?」
「我被人打被人骂的时候你为什么不说,我被他爸从北京赶回家的时候你为什么不说,我和我妈野狗逃难一样逃到国外的时候你为什么不说?我妈毒瘾犯了咬烂我肉的时候你为什么不说?你告诉我为什么!为什么!!」
「你要我恨他我就恨,你要我不恨他我就不恨」
「我对你来说,算什么?他呢?」
「好好好我都听你的,你回我一句话行吗??」
「如果你不回我,我现在就回去杀了他,我会用刀把他的肉一片片切开,把他的心挖出来」
「3」
「2」
「1.5」
「周、远、泽,给我滚出来」
「……」
可是他的消息,再也不会有回应。
再次收到消息,是在深冬。
“您是单濯晖吗?母亲叫单微?”
“是。”
“是这样,关于许某的情况,需要您协助调查取证……”
单濯晖放下电话,双手捧住脸。
半晌,他发出一声急促的笑。
好啊,你的目的达到了。
他有意去逗他那个单纯的弟弟,照片里他有着一张和乔丁香有一点相似的脸,一张令他作呕的脸。
看着他如此惊慌失措,他通体舒畅。
但不得不承认他长了一张不自量力的坏嘴,单濯晖没多久就高兴不起来了,一个恶毒的计划在他脑中生根发芽。
复仇的快感是如此强烈,以至于他忘了真正的仇人是谁。
他津津有味地看着那些照片像蛛网一样扩散,评论遍布全球的语言,露骨而不堪入目。
没多久有人放出了许昭的私人号码和地址,单濯晖皱了皱眉,批量删去这些内容。
想起周远泽最后的留言,他握紧了拳。
没有回头路可言。
自称是许昭朋友的人找上门后,单濯晖一声没吭,任由他赤着眼睛一拳拳砸在自己脸上,模糊的视野中他虽痛得要命,但还是忍不住哈哈大笑。
他早已料到有这么一天,人总该为冲动付出代价。如果挨一顿打就可以抵掉所有错误,那真的很值得。
他的傻弟弟也只有这么一点本事了。
秦白呆住,转头对蒋沉锐说:“我操,这畜生被我打成傻逼了。”
蒋沉锐推开狂笑的单濯晖,抓起秦白沾满血的手,问:“疼么。”
秦白说:“还真有点……”
“好了,你站一边吧。”他蹲下来,提起单濯晖的领口,拍了拍他的脸,说:“喂,听得到么。”
单濯晖笑着笑着喉咙一痒,轻轻咳了声,一口血涌出来。
蒋沉锐说:“你现在去把那些照片删掉,听到没有?”
单濯晖嘶哑着说:“删不掉了。”
“删不掉?为什么?”
“因为,这是一个很简单的道理,”他嘴角噙着笑,“解密密钥在不同的节点上,我删掉一份,那些照片的副本还会继续互相校验、补全,继续繁殖……谁删得完呢?”
两个人都对网络技术没什么涉猎,听得一头雾水,蒋沉锐说:“你意思是,你现在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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