坏东西_桂花儿黄【完结】(86)

  周远泽只是买药,只是买药。怎么会这样?

  他接到消息,一边哭一边穿衣服,哭湿了他家所有的纸巾才停。打开门,一瓶消炎药安静立在门边。

  周远泽常常想他何以苟活至今,答案也许是恨。复仇的种子一旦生长,便再没有什么可以阻挠。

  仇恨让他在无数个万念俱灰的时候无数次想过放弃,让他煎熬度日如年直到姐姐出院、母亲入土,也让他期盼着在生命最后一刻,结束许教授也结束一切。

  那会是一种怎样的结束?

  他不曾想象。他的死亡是没有意义的,正如活着一样。

  可是他遇到了许昭。于是他平生第一次被触动,有了活下去的冲动。

  是什么时候呢?

  是他傻傻地盯着自己看,被发现后慌乱的时候,还是他一个劲儿问自己那些简单的题,被训后垂头丧气的时候?是他大半夜跑来学校找自己诉苦,被戳穿心思后脸红支吾,还是在帷幔笼罩的酒店,他们初次亲密接触,他眼里含着水,喊哥哥的时候?是他被屡屡拒绝后哭成泪人,还是他听到那句随口答应,喜悦得不知天高地厚的时候?是他兴奋地双手捧上戒指,还是他带自己去名贵奢侈的饭店,趁灯光昏暗,在桌下勾他手指的时候?是他躲在相机后一张张拍下自己照片,还是他趴在桌上,在本子上写下满页情话的时候?是他赌气吵架后冷战,却在社媒上留下一则则访客记录,还是他夜深人静求他抱抱他的时候?是他在月光下的雪原里冲他回眸一笑,还是抓起他冰凉的手放在脖颈上,被冻得哆嗦,却告诉他这样暖和的时候?是突逢变数,在楼道看到他在亮堂堂的视野里抬头,蓬头垢面却满目欣喜,还是他说出柜时,他看清他眼里不可思议的执着的时候?

  他坐在警车上想了一路,却没有头绪。

  并非所有的感情都知晓来路。

  只是母亲的棺椁被白雪和黄土掩埋的那一刻,有些事便再也无法拖延。

  他本该一招制敌,再也没有谁能阻拦他飞蛾扑火地灭亡。可是,他怯弱了。

  ——也许,挺不错的。

  他提着装满热水的桶,看着卫生间里暖色的灯光时,这样想。

  可另有一道声音说,那她呢?

  是啊,那她呢?

  还有父亲呢?

  谁来偿还他们失去的一切?

  他绝望了,为什么他生平第一次因此而迷茫。

  许昭在门内喊:“哥哥,哥哥,你弄好了吗?我好好冷,我快快快失失温温温了,救救救救救命命命命啊啊啊。”

  周远泽依然愣神站着,回答他的,只有一种溢满在胸腔深处的感情。

  他不得不承认他已经爱上他,并且此生不会改变。

  再拖延下去,长久以来所有的恨、愤怒与不甘都要消逝在爱里,他不得不做出抉择。他已无路可退。

  他拿着那把刀,他想他应该活着回来,对他说明一切。

  说明自己全部的软弱和自私,疯狂和执拗的计划,埋藏在心底的恨……以及他爱他,过去如此,未来也是如此。

  他不再想要许教授的命了,因为自己的生命如此珍贵。

  有一个人,在等他回家。

  楚夏偶尔写信来。

  说许昭的近况,说周笑言的近况。

  后来她沉寂了半年,又寄来一张新闻界面,黑白图片打印在纸上,字字分明。

  那个时候,周远泽不能更担忧许昭的处境。

  时至今日,他都不清楚为何组里的学生会签字。

  有几个名字他很熟悉,他曾一个个找过他们。

  曾对他喊着“她又不是我造成的,凭什么帮你?”“我不要毕业的吗,你对她负责,谁对我负责?”“算我求你了,你不要再来找我,你再这样我只能告诉许老师!”的人们,竟然会亲手签上名字、按下指纹。

  也许是被他一腔孤勇感动,也许是这些年许教授的变本加厉,也许是楚夏经年坚持上上下下地说服,也许是有着越来越多同身份的年轻的人率先站出来发声,纵使以卵击石,也要为尊严和未来争一席之地。

  他想起远在家乡的周笑言,她是否听说消息?她是否可以释怀那四年的灰暗岁月,以及退学后的一切?

  他那晚上做了个梦,梦与现实交织,在他逼问退学原因之下,周笑言向他道出实情,她的笑容同远郊的月光一样惨淡。

  轻纱般的云遮住月光,地上积了一层薄雪,连同周远泽的肩头。他以为他等不到回答了,直到她说:“敌人太强,我输得好惨。这辈子再也不想和他有一点瓜葛,干脆滚蛋啦。”

  第3卷尾声

  第70章 宁为玉碎

  组内的横向项目走到中期,委托方和许教授约好饭局,前一天晚上许教授特意开会叮嘱,项目经费高达几百万,实验室的开销、硕博生的补助等等都与之挂钩。

  他说:“王总是老江湖,你们该敬酒就敬酒,礼数要到位。尤其是女同学,不要太拘束。谁也不准在饭桌上看手机、提前走,都给我把场面撑起来,把课题组的精神面貌展示出来。”

  翌日周笑言一行人陆续提前来到饭店,五名博士,只有她一个女生。

  组内资源有限,常处于明争暗斗的状态,师门关系错综复杂,谈不上特别好,大都堪堪维持表面的平和。她来后与众人点个头算打过招呼,同级的王文龙看见她,问:“笑言,怎么只有你。”

  “我也不清楚,老师喊我来的。”

  说话间王总和两位高工三人入座,王总坐在周笑言右手边。

  王文龙在她左手侧,侧过身压声说:“咱们要不换个座位吧。”

  她点头,正欲起身,许教授发话了:“笑言,你就坐王总旁边,帮他倒倒酒,介绍介绍咱们课题组的研究方向。”

  她重新坐下。

  饭菜一盘接一盘地端上桌,玉盘珍馐,却鲜有人动筷。酒杯一杯又一杯地满上,王总生得一副慈眉善目,笑眯眯看着圆桌上的学生们。许教授几杯酒下肚,张罗师门男生给王总敬酒。

  饭局过半,一位师兄去卫生间,回来时脸红到脖子根,步子踉跄,一个师弟趴在桌上不动了,另个师兄坐在沙发上,头垂到胸口。

  只剩一个王文龙勉强举着杯。

  王总和二位高工满面红光,精神奕奕。王总笑道:“许教授,你手底下这些年轻人不行啊。”

  周笑言滴酒未沾,挨个确认了师兄弟的情况,回来见王文龙还要喝,拽了下他衣角。

  王总捕捉到,拿过周笑言面前的空杯子,向里倒酒:“笑言啊,我和你们许老师认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你这么有灵气的学生。你毕业后想进我们公司,随时开口,来,这一杯不能少。”

  那清澈的半盅酒举在她的眼前,酒面微微地荡。她迟疑着,不知道该不该接。

  “你看,紧张什么?我在你这个年纪,一瓶白的都不在话下。”

  她只好说:“不好意思王总,我不太能喝酒。”

  王总看向许教授,纳罕道:“许总,这是怎么回事?”

  许教授见周笑言这番态度,镜框下狭长的眼睛闪过不悦,劝道:“笑言啊,你要给王总个面子啊,他当年也是工大化院的,算起来还是你师兄。看你刚刚不是安排江剑他们安排得不错么,这时候陪王师兄喝杯酒也不乐意?你以前不是和楚夏常在一块吗?她能喝你不能喝?”

  周笑言的确能喝,但她知道在这酒桌上,一旦开口便停不下来了。

  过去她不是没参与过这种饭局,但那都是和楚夏一起,楚夏是个酒蒙子,一人能喝倒一片,真要她喝的时候也不会喝太多。

  然而她四面环视,几个男生早已不省人事,王文龙也捂着小腹出去吐了,另四位中年男人目光如射线,汇集在她的身上。

  她一咬牙,痛快干了那半盅酒。

  王总登时拍手夸赞:“好!你这个性格,我太喜欢了!”

  他又替她斟满:“这一杯,我认可的是你这个人。你们工科女生太拘谨了,像你一样又有能力又爽快的,不多见。你这杯一喝,我明天就让他们打一笔款!你导师都得听你的,哈哈哈!……”

  不知觉三两白酒入腹,周笑言实在不舒服,强撑去卫生间扶着墙呕吐。缓了一阵子,刚出门,转角竟遇见王总。

  王总嘴里叼着烟,笑眯眯地打招呼:“笑言啊,吃得消吗?”

  周笑言客气道:“还好。”

  王总上下打量,眼神肆无忌惮,她想绕过他回去,却被一下子挡住去路。

  王总道:“平时科研挺辛苦吧,课题组劳务情况怎么样,有困难吗,够不够生活?”

  “够。”

  “博士真是太不容易了,当年我是能力不行,本科出来就闯社会去了。所以对你们这种高学历的人啊,我心里呢,都特别羡慕。”他拍着胸脯感叹。

  “……”

  “对了,你今年多大,有男朋友吗?”见她不答,王总继续道,“你这么漂亮,找个男朋友就不用这么辛苦吧?平时有人追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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