坏东西_桂花儿黄【完结】(85)

  “是,”轮到周笑言惊讶,“你怎么知道?”

  “你不用和他们联系,这件事我来处理。这两个人不好对付。那个姓许的也够不上重婚罪,最多就是个私生子的道德问题。”

  “什么意思,你怎么知道这么多,你在干什么?”

  周远泽似笑非笑地说:“我在干什么你不清楚吗?我现在离这个许教授近得很,每个星期去他家,给他儿子补四次课。”

  “你疯了!”这一句是李素兰吼出来的,“你们要干什么,啊?要干什么?放着好好的学不上,一个两个的要报复谁?你们当自己是谁,武侠小说的主角儿吗?!”

  周笑言也吃惊地说:“你要干嘛,这件事你、你不要掺合啊。你为什么要给人家补课, 他还是个孩子,你想对他干嘛?”

  周远泽悠悠然地说:“我现在还没想好要干嘛。”

  周笑言不寒而栗。她不知道他竟然下定如此的决心,付出如此多的努力。可他令她害怕,她甚至不敢询问他疯狂的计划。

  恐惧和后悔占领她的内心,也许一切都是她的过错,她千不该万不该,把那些负面的情绪和消息带给家人。

  她已经害死了爸爸,如今又要……

  “当年你非要去工大,就是为了这个?”

  周远泽不答话。

  她冷静而严厉地说:“你不能欺负他。他是无辜的。”

  “我对他好得很,帮他提了有五六十分。”

  “周远泽,你给我离他远点!”她被他平淡语气激得头脑发热,忍不住大声喝道,“你不要管我了行吗,这是我自己的事情,我自己能处理好!我从来没奢求你们帮我什么,只要别给我添乱就够了!”

  周远泽还击道:“你能处理好什么?你处理的结果就是一声不吭退学,什么事都不说,也不和别人商量,这就是你的处理方式?后来怎么样你没看到?”

  “你管我这些破事干什么,你好好上你的大学不行吗!”

  “你以为你有多大本事,你也少管我要干嘛。”

  “我是没本事,你直接上他家就是有本事,是对的吗?”

  “是啊!我有一条命,他也有一条命,我直接找到他人,很公平啊。”

  ……

  两个人越吵越凶,起初李素兰也在其中吵,渐渐地她连话都插不进去,改为劝架,劝也劝不住,她急火攻心,坐在沙发边上嚎啕哭泣。

  另二人这才停下来,只听李素兰边抹眼泪边说:“到底是造了什么孽,我怎么会生出你们这些孩子?你爸爸那天早上出车前还念叨着把你们都好好交代出去,怎么你们一个两个的都这么不懂事,该结婚的不结婚,该上学的不上学……我真恨不得一头撞死了算了,再也不想看到你们!”

  周远泽对她这些话早习以为常,冷冷地别过头去。

  可周笑言听在心里,像一刀刀凿上去似的。

  刚懂事起便有另一个人与她分享父亲、母亲,分享这个家,他不过是个躺在襁褓中的婴儿,可她一夜间懂得了亲戚们不怀好意的调侃,原来父母顶着工作丢失和天价罚款的风险渴望他的出生。

  因不甘于平庸,也不甘于成为谁的陪衬,她把角色扮演的游戏玩到最好,以至于没来得及察觉、或者不愿草率地承认父母并未印证亲朋们恶毒的诅咒。

  周远泽出生几个月便被送走。即使父母待她如初,但被取代的可能,像一把悬顶之剑,她日夜雕琢自己,做最精致乖巧的人偶。

  不敢吐露心声、不敢犯错、不敢不听话……戴着面具的日子终结于退学。她第一次违抗他们,她没有精力再去伪装什么,只求父母理解她哪怕一次。

  如同晴天霹雳,他们不认识她了。

  家本可以是她的港湾,而非牢笼。她本可以是父母普通的孩子,而非现在的周笑言。

  怨恨也好,恩情也罢,他们的罪名已经成立。

  她明白的时候,一切已经来不及。来不及理清在这个家的位置,来不及和他们推心置腹,重修旧好,也来不及遏制日夜攀升的恨意。

  她恨他们无知,不懂她,恨他们古板的旧思想,要她仰仗某个陌生的男人,要她为他人做嫁衣。

  她在学校要牺牲全部的自己、被剥夺一切,回到家,竟然还是如此!

  如今就连周远泽也要纠缠进来,一意孤行地帮她。她最恨自己无能为力,对他们竟有期待。

  但说到底,是她把一切推向最差的结局。

  她泪水在眼眶打转,心灰意冷地起身收拾东西、穿外套。

  周远泽问:“大过年的,你去哪?”

  也许只剩一种解法。她没有回答,开门前背着他们说:“妈妈要是后悔,以后就当没我这个孩子。我就当,没有这个家。”

  李素兰大声说:“好啊,好啊,你走!我就当你死了,我死也不想看见你,你再也不要回来!”

  此后她再也没有见过她。

  而周远泽与姐姐再见面,已是两年之后。

  第69章 并非一切感情都知晓来路

  李姨人脉广,从前被李素兰制止,如今多方打听,甚至花了些钱,终于找到周笑言的地址,是市里一家私立疗养院。她把地址写在便利贴上,交待周远泽让她尽快回来给母亲烧纸、扫墓。

  周远泽离家后第二天下午找到她。一听他的话,周笑言手一顿,茶杯盖滑落,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妈走得急。”他垂着头说。他本以为这一次与以往的每一次,没有不同。

  那次断绝关系后,他们彼此便失去了全部联系,当时怎知道那一别竟是死别。年轻时冲动的决定将要用一辈子的遗憾偿还。

  他翻着口袋,放下一张银行卡:“这是妈后来攒的,一两万块,不多。密码是妈妈生日。”

  “你拿着。”周笑言把脸埋在衣袖中,“我不需要。”

  “你拿。我有钱也没处花。”

  “你什么意思?”

  “你有空的话留意许昭,如果他没出国,我……”

  “你说清楚,你想干嘛,你对他干什么了?”

  “我没想干嘛,我就是……”他有霎那间失语,努力措辞,“我骗了他。他会来找你的。”

  “你自己的烂摊子,我不帮你收拾。”她抹了一把眼睛,疲惫地说,“你既然喜欢他,你还想干什么,你应该好好对他,不要再纠结我的那些事情。”

  周远泽沉默片刻后说:“不是,我和你说不通。”

  “你要干什么?”

  “和你无关。”

  周笑言猛地起身推了他一把。

  周远泽才回过神,看到面前的她扶着墙,嘴唇和脸色同等苍白,死死地盯着他:“如果你做出什么事,我永远不会原谅你。”

  “原谅?”周远泽扯了一下嘴角,语气恢复冷漠,“我无所谓。”

  他放下这句话离开,没再回头看周笑言的眼睛。

  记忆中姐姐的模样,已无法和面前这个人重叠。

  曾经有多少年,她是他的某种信念……只是,那是他想象中的形象,并非她这个人。

  他们互相,并不了解。

  他认识的她和她本身,有多大差别,他没有概念。

  他想象的有关全部美好的未来被摧毁那一刻——看到她臂上伤痕的时候,他也曾有放弃一切的念头。

  然而那很快便被更深刻的恨意所掩盖了。那份愤怒与无助滋长于何处他不了解,它们缓慢地有条不紊地推进,让他像一只浸泡在缓慢升温的水中的、走投无路的困兽。

  当他又一次从坐在货车副驾驶后坠崖的噩梦中惊醒,他浑身发烫,汗水浸湿了枕头,耳边是灵魂沸腾的躁动,他拿出枕头下准备已久的刀,毫不犹豫地划向手臂。

  鲜血染红了被单,疼痛使他清醒。他挣扎着下床、去校医院急诊缝合,医生认为他已有抑郁倾向,通知了他的辅导员。大半夜辅导员着急忙慌地赶来了,问他要不要预约工大心理咨询,是免费的。

  她们猜忌的目光之外充满怜悯和担忧,他感到很抱歉,谢绝了她的好意,开了抗抑郁的药物。

  在那个夜晚他终于下定决心,夜夜折磨他不受好眠的,毁掉他们四人一生的,以为将达黎明却被打入永恒的黑暗的……他要“那个人”付出代价,要他千百倍地品尝这份苦楚。

  周远泽想起与许昭的最后,他俯在他肩头,轻声问:“还疼么。”

  许昭低低地说疼,又害羞地说但很舒服,一如既往的软和的撒娇,搂着他的脖子索吻。

  他轻轻吻他的额头,眼角,最后嘱咐:“我出去买药,等我一下。”他最后一次抚摸他泛着粉红色的脸庞,熏着雾气的眸子,红得有点过分的嘴唇,他无限温柔地,几乎要落下泪,“等我。”

  他草草拿了几样东西,许昭送他的手表、一些现金、破手机。抽屉里的戒指他拿起良久,最终郑重放回原处。

  许昭那时并不懂得,他为什么未说再见,匆匆地头也不回就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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