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完就踏入电梯,背影消失在缓缓关上的两扇门中。
她的话反复在许昭耳边回响。他靠着门框,喃喃地不知是对母亲说,还是对自己:“我只是喜欢他而已……”
只是喜欢他而已。
纵使经历了这么多,纵使他伤害了父亲,伤害过他,他对这份喜欢也有过怀疑,想过退缩,想过放弃,但是喜欢周远泽好像是一种习惯,不见面的时候尚能骗骗自己,一旦他就在自己的眼前,他再难去想假如有一天他再也见不到他,该怎么办?
也许他没有自己想的那么脆弱,如果周远泽出狱后没来找他,他也能习惯没有周远泽的生活。
也许他也没有那么深情,待遇见另一个喜欢的人,也照样能重新坠入爱河。
可恰好就这么不走运。
“昭昭,”周远泽轻声说,“去找你妈妈吧,她好不容易来一趟。……等过了风头,我会回来找你。”
许昭还是没有动,靠着墙缓缓地蹲下。
周远泽是否讲仁义道德,又是否温良,母亲是不能妄下定论的。他也不在乎、不认同她的定论。喜欢就是喜欢,他就是如此义无反顾地喜欢他的所有,而且一条路走到黑绝不后悔。
周远泽说:“我很羡慕你……我已经没有妈妈了。去找她吧。”
许昭回神,盯着地面瓷砖的一处豁口,心口和眼眶一样发涩:“……不用。是我姥姥陪她来的。我现在也不知道要怎么面对她们。”
“嗯。”
“对不起啊,我妈就是嘴毒。你千万别往心里去。”
“说得也没错。”
许昭的心被蓦地一揪,周远泽到底听进去了。
服刑三年零四个月,他和社会断开的三年零四个月,他如何度过了漫长的时光,如今是否完好无损地链接,许昭从来不曾过问。
如果周远泽不主动提起,他相信他可以一辈子不问。
那段沉重如铁的时光他们无法用轻飘飘的言语拿起又放下,却被乔丁香一个字一个字骂出来,响当当甩在两个人面前,他怎能听不进去。
周远泽忽然之间想起了许多,李素兰骂他动歪念头时怒气汹汹的模样,在天津找工作时受到的冷待和白眼,回家乡后亲戚邻居们的旁敲侧击和嘲讽,周笑言和李姨去探视时失望又痛心的眼睛,一起吃饭的同事对他过往好奇时方腾的支吾。
最后想起的是许昭,他流着泪说:“……我恨你远不如我爱你一样爱我。”
……
“过去了,”许昭说,“都过去了。”
周远泽说:“还是不一样了。”
完美的答卷没等来主考官的青睐,门一落锁,有些事好似尘埃落定。
周远泽拉上窗帘,问:“真的不回趟家去,好好和妈妈说明白?”
“算了,没意义。”许昭躺在贵妃榻上,翻了个身,消沉地说,“我妈她不是个分不清是非的人,要是想通了、能接受就接受,实在不能就算了。我就是想让她知道我的决心。”他看着周远泽,目光坚定又有些难为情,轻声道,“也想让你知道,我的决心。”
那一晚他们聊到很久,彼此之前对于过去的种种已没有避讳,许昭说起被母亲发现恋情的往事。
“那时我妈诈我,说你给她发了你和女朋友的合照。”
“这你也信?”周远泽失笑,“我对女的根本没兴趣,你难道还看不出来?”
“我、我没看出来。不信不行啊,你都不知道我妈说得有多逼真,”他脸有些发烫,彼时患得患失,哪管得了那么多,“我之前还怀疑你是直男。出事时我想起很多蛛丝马迹,比如你总和别人聊天不给我看啊,还有我高三过年那次,你给我打电话时旁边有女生的声音。我以为都是你女朋友,想着你每次失踪都是去找她。”
周远泽记得他说的事:“那次是我姐突然回家。”
“嗯,她当时出院了?”
“应该是吧。大年三十,我和她吵了一架,她和家里断了所有联系。”周远泽顿住,仿佛回到记忆之中,“后来再见面,已经是我研二那年……你来找我,我走后找到我姐,告诉她,妈妈走了。”
许昭屏息凝神。他不能更想知道,那些天究竟发生了什么。
第68章 最后一面
那一年周笑言过年回家,是周远泽和李素兰都没预料的。
下午母子俩在厨房备年夜饭,周远泽远远地看到有个年轻女子穿着黄色棉袄走入视野,身形年纪和姐姐相仿,她抬头看了一眼。
他问:“你和我姐打电话没?”
“打了。”母亲说,“没说我生病的事。你也不用告诉她。”
“为什么?”
“你别管。”
上一次复查,她的病情已经稳定下来,医生说只要好好治,保持心情舒畅,奇迹也是会出现的。
似乎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发展。
门猝不及防地被敲响,母亲说:“去开门。你李姨说要送白菜来。”
周远泽打开门,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周笑言微微一笑,说:“怎么,不认识了?”
“妈,”他说,“你出来。”
李素兰出来了,惊讶地在围裙上擦干手:“笑笑,你……怎么跑回来了?”
“我好些了,医生说没多久就可以出院。”
“行。”李素兰笑着,可并没有多高兴,心里打起别的主意。
姐弟俩多年未见,有些生分。周远泽窝在阁楼上不出来,周笑言想上去看看他在干什么,刚到门口,听到他说:“你还小。”
她的脚步迟疑了下,外头噼里啪啦的鞭炮声震天响,只听他抬高声音又说:“如果你想,当然可以。”
她问:“周远泽,你和谁打电话呢?”
他挂断电话,说:“同学。”
“噢。”周笑言觉得他那语气不像对同学说,“下来吃饭吧。”
三人同在一张桌上。
周远泽闷头吃饭,李素兰和女儿有一句没一句地闲扯。
忽然她说了几个名字,都是周笑言少时的玩伴:“都结婚了。今年佳佳也生了孩子,前几天我刚去看。是个大胖闺女,可爱得很。”
“嗯。”
“笑笑啊,你看你现在,工作什么的也没个着落,依妈看不如先成家,你说呢?你今年都三十了。”
周笑言沉默。
周远泽放下筷子说:“为什么你总是喜欢在吃饭的时候说这些?”
李素兰冷道:“你闭上嘴,我和你说话了吗?”
周远泽起身去厨房盛饺子,李素兰转头又劝:“笑笑,妈和你说话呢。李师傅家儿子你还记得吗,今年二十七,在石家庄供电局上班,稍微胖了点,但人很老实,家境也好;还有你小时候常一起玩的贺诗,比你大两岁,去年考上的林业局,他现在比小时候帅多了,那大高个……就是前年离的婚,但是没有孩子。你要是介意,还有……”
“妈我不想结婚。”周笑言说,“我记得我早就告诉你,我不喜欢男的。”
“哎呀!你看看你,说的是什么话?”李素兰一拍大腿,“结婚嘛,什么喜不喜欢的,妈不管你是喜欢男的女的,还有人喜欢手机里那些眼睛占半个头大的那些假人呢,到了该结婚的时候,就是另一回事。”她刻意压低声音,“你弟弟以后要用钱的地方,多着呢,你看看现在的房价。”
类似的话,母亲都不知说了多少次。
周笑言头很痛:“……我知道,可是,我真的不想为了结婚而结婚,更不想为了……而且我现在还有很多事要做,没有那么多时间。”
“你结了婚,妈的任务就算是完成了,”李素兰苦口婆心,筷子点着碗沿,“这些年你就是妈的心头病,你看现在好不容易好了,咱们回到正轨上不好吗?”
周远泽端着饺子来了,问:“你哪来的任务,谁派给你的?正轨是什么,你自己现在在正轨上吗?”
李素兰一脚踢上他小腿肚:“你不说话,没人拿你当哑巴!”
周笑言放下筷子,认真而坚定:“妈妈我实话告诉你吧,我现在在一个动物医院上班。一个月四千五,我觉得挺好的。你还记不记得我以前那个老师?我发现他好像有两个家庭。”
李素兰登时一口气提不上来,抚着胸脯:“你要气死我呀!你和他杠上了是吧?”
“我当年没举报成功是因为我查出来有问题的流水只有几十万,但是他如果犯重婚罪,那性质——”
李素兰一把掀翻饭碗。
周笑言不说话了。
反而周远泽抬起头来:“你怎么知道他有两个家庭?”
周笑言思索片刻,看向他:“这事情说来也巧。我从他注册的公司里找到一个女人的名字,她既不是高管也不是老师,我顺着留下来的邮箱找,后来发现对方是个同姓的男孩。那个姓有点特别,他们一定是母子。”
“姓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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