坏东西_桂花儿黄【完结】(80)

  周笑言说:“这是我弟弟,今年十岁,在市第六小学读书。”

  邢警官起身走到他面前。

  周笑言站起来,他安抚道:“你坐下。”

  李贞在一边说:“老二,没事,别害怕啊,这是警察叔叔。”

  邢警官蹲下身,平视他:“你好,你叫什么名字?”他出示警察证,“这是我的证件。”

  “周远泽。”

  “哪几个字?你会写吗?”

  “远方的远,沼泽的泽。”

  “沼泽的泽啊。”他重复一遍,看到他手里的数独,“你喜欢玩这个?”

  “……嗯。”

  “你喜欢去水边玩吗?”

  “不。”

  “你姥爷会不会游泳?”

  “……会。”

  “听说你昨天晚上跑出去了,你出去干什么了?”

  “散步。”

  “你能描述一下,你从哪里走到哪里,什么时候回家的?”

  “不记得了。”

  “昨晚的事,今天就不记得了?”

  “嗯。”

  邢警官盯他几秒钟,站起来:“这个屋子是你的?能带我看看你的房间吗?”

  那是一件杂物室,门被卸掉了,拨开帘子,没有柜子也没有窗,杂物一直垒到天花板,老人的轮椅、摞在一起的塑料凳子、旧书和旧衣服、瓶瓶罐罐、一箱箱落灰的补品。属于周远泽的东西似乎只有一桌一床,桌上放着一支钢笔、一本字帖。

  “你平时喜欢做什么?”他拿起字帖翻了翻,空白。

  周远泽站在他的身后,没有说话。

  “长大后,想干什么?”

  他依然沉默。

  邢警官交代几句离开了,临别前姥姥出来送,他说:“那孩子有问题。”

  李贞没明白:“什么意思,您是怀疑我家老二?”

  “昨天夜里监控显示,李立光在零点零八分出门,十几秒后,你外孙也出去了,走的是同一条小路。后来两个人先后消失在滨河路尽头,那里离湘江不到二百米,正好是监控盲区。法医初步判断李立光死亡时间是零点到一点,零点五十五你外孙女也出现在监控画面,她在附近行走、徘徊,呼喊,在一点零六分你外孙重新出现,两个人一起原路返回。我们技术人员在江边找到李立光滑落的脚印,附近除了他之外,还有一个人,初步估计属于儿童。”

  他语速略快,时间分布也说得紧凑,李贞没来得及听懂,只知道周远泽摊上事了:“这、这……”她惊慌失措,抓住他的手,“我这就喊他出来,问个清楚!”

  “不用,我还会来。”邢警官按下她的肩头,“还有他父母在哪,为什么让他和你们老两口住?”

  “哎呀这个事情说来真是……他是超生来的,所以……”

  邢警官明了,说:“总之,先不要打草惊蛇。如果真是孩子有问题,估计要让父母过来一趟。”

  周笑言参加葬礼后当天就随父母回家了,临近开学,她要收拾行李。

  邢警官一直没来,姥姥心里装着事,天天睡不好,直到周远泽半夜三更去厨房倒水喝,神经衰弱的她一下子醒了,冲出来,啪地打开灯。

  周远泽正喝水,吓了一跳。

  她疾步上前,说:“你说实话,姥爷是不是你干的?!”

  周远泽任由她把皮肤攥得通红,闭口不答,目光阴鸷。

  “是不是?是不是?人家警察问你话,你为什么不说?”

  “……”

  “真该让你妈带你回你家去!”

  “我讨厌他。”周远泽突然开口,“早想让他去死了。”

  姥姥目光一寒,扬起巴掌要揍他,又见他沉着的眼睛里没有丝毫畏惧和悔意,她放下了手,说:“杀人偿命!那可是你姥爷,你妈的亲爹!没有他就没有你!”

  “偿就偿。一条命而已,没就没了。”

  他说完这话,神色有一丝松动。

  活着还是有好事的。

  他想到前一天晚上,周笑言用蒲扇为他扇风入睡的情形。

  如果都未来可以这样就好了。

  有人关心他、在意他,问他冷暖,在学校过得怎样……

  只有她。一直以来做这些的,只有她一人。

  可她回家去了。她说上大学后,也许可以带他去北京玩。

  她还说,你要好好学习,以后才会越来越好。

  可是他不想去哪玩,也不知道越来越好是什么,有什么意义。

  姥姥痛心不已,指着他:“你这小孽种,怎么干出这种丧尽天良的事情!你和我去找邢警官,把话说清楚!”

  “他是自己掉下去的。”

  因他从小谎话连篇,姥姥这一次自然不信,天未亮拉着他去警局。

  周远泽说,李立光是自己滑下去的。当时他的确在旁边,只是他不会游泳,想救没救成。

  这和调查结果相符。

  只是——

  “你为什么不呼救?”

  “不叫人犯法么。他不是活该么。水那么急,我大半夜去哪找人,让别人去哪找他。第二天不也很快就找到了。”

  邢警官留下姥姥,与她谈了一个小时。

  “孩子没大错,但是态度有很大问题。”他交待她,“回去后好好教育,不要让他住校了,家里给他养个小动物什么的。”

  李贞黯然说:“早知道有这种事,他姥爷当年要打断他的腿,我就不该拦着。该给他吃个教训!”

  “你打他没有用。”他说,“他都十岁了,这么聪明的孩子,你动手他会一直记得。”

  “这孩子,不知道随了谁。我们家都是老实本分人。”

  李贞摇头叹息,虽然事情已了,还是无法接受一切。她不知道这件事是否要告诉李素兰,也许她该说出实情,可周远泽和父母已经很生疏,自己终有一天老去,那时候周远泽该怎么办?

  “到底还是孩子。”邢警官瞥一眼她身后,男孩拉开一道门缝,静悄悄地看着他们。

  李贞考虑很久,选择把事情压了下来,恳请警察不要透露给周远泽的父母。

  对周远泽,她也说:“这件事,你就给我烂在肚子里。谁都别说。”

  周远泽说:“我姥心脏不太好,一直看病吃药,四年后走了。那时候邢警官也来了,问我要不要留下,他还是想送我去那种特殊管理学校。但是我妈大概觉得从小亏待我,硬把我弄回去了。谁也没说起我姥爷的事。”他回忆片刻后补充,“后来姥姥给我养了只狗。但我还是住校,每周末才回家。后来狗被邻居抱走了。”

  “……”许昭问,“所以,我居然是第一个知道的人?”

  “是啊。不过我姐应该猜到了,但她没有问过我。”

  “你可真是……”

  周远泽看他欲言又止,说:“真是什么?”

  许昭开玩笑道:“我不敢说,怕被你灭口。”

  周远泽饱含深意地瞧着他:“昭昭。”

  “……大哥你别这样我害怕。”许昭说,“也没什么,就是突然觉得,我没有资格评价什么。你姥爷带给你的伤害,我又不能切身体会。很多事情,也许不是非黑即白的,如果换作是我,未必能做出更好更正确的选择。”

  “嗯。”

  许昭顿了顿,周远泽很认真地看着他,他继续道:“在我心里的你,永远都是在我面前的你,和我记忆里的你。我相信你说的话,所以就算你和我说那些……不好的事情,我也不会觉得,你是个坏人。……对了,我能问个问题吗?”

  “嗯。”

  “为什么会告诉我这些?”

  周远泽说:“你有权利知道。”

  知道我深刻在灵魂里所有的不堪与恶意,卑劣与肮脏。

  同样,你也有权利选择对我轻视、恐惧或者失望。

  “你总希望我毫无保留,我做得到。”他淡淡地说,“这可能是我最后一个秘密,第一次有机会说出口。你要的那种纯粹得不掺杂一点杂质的感情,要我完全地交付我的所有,好的、坏的……我会努力做到。”

  许昭沉默。片刻后问:“那你会担心我因为这个离开吗?”

  周远泽跳过了这个问题:“那是你的自由。”

  “所以你担心吗?你不怕我被你吓跑?”

  “你会吗?”

  “你怕不怕?”许昭忍着笑意追问。

  周远泽无奈:“你说呢?……所以,你会吗?”

  “不会。”许昭直起腰,清了清嗓子,“周远泽,你是个坦诚的好孩子。我要奖励你一朵小红花。”

  “……”

  “贴在哪好呢?”他点点他的脸颊,“这里怎么样?”

  周远泽还没反应过来,许昭已烙上一个轻吻。

  他眨眨眼睛,温柔又粲然地冲他微笑,眼里倒映着周远泽和他身后的一切,瞳孔闪烁着永恒不灭的星光。

  周远泽被吻过的地方灼热起来,仿佛回到过去无数个时刻,那些他曾经未珍惜的瞬间,许昭也是这样凝望着他,诉尽衷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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