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挺好的。”
“当时是他追的你?”她说,“真是的,那时我让他离你远点,他还是没听我的话。”
许昭摇摇头,解释道:“不是,是我追他。他根本不理我。后来在一起也是个意外。”
周笑言颇感意外:“你还会追人啊,我怎么感觉你看起来更像被追的那个。”
许昭笑了,说:“周远泽特别难追,如果是他追我的话,估计会容易很多吧。姐姐,我给你拉花,你想要什么,天鹅、圣诞树、叶子这种简单的我都会。”
“天鹅吧。你会的可真多,真厉害。”
“但是都不专精。”
周笑言专注地看他手法,许昭紧张之下没发挥好,出现小瑕疵,但她还是止不住地夸赞。
他一边做第二杯一边说:“我小时候好希望有个姐姐,就是你这样的。周远泽真幸福,你们关系很好吧。”
他记得周远泽曾说周笑言给他寄礼物、哄他睡觉等事。
“很一般啦。”她悄悄地说,“我就是看他从小住校有点可怜,总是穿得脏兮兮,用别人剩下的东西。但我也不是什么模范姐姐。”
“是吗?”
“嗯,我当时很怕被他抢走爸爸妈妈。而且,他小时候是个坏小孩。偷钱、打架。”
他笑了,附和:“他一看就乖不到哪去。”
周笑言也笑:“当时我想,我弟弟应该是你这样的,应该每天缠着我姐姐姐姐地叫,乖乖的,哪有他那样,刚会识字的时候就开始和我吵架。”
许昭被她说得不好意思,但想起自己儿时与堂姐们相处的情景,与她描述的大差不离。
周远泽在沙发上看着他们讲话,却听不清内容,装作倒水凑上去想听一下,他们却不说了。
等他一走,周笑言又开口说:“不过啊他虽然坏,但对我倒是很讲义气。”
她说,那年她十八岁,周远泽才十岁。高考后她去衡阳看望姥姥姥爷,不知怎的一个陌生叔叔来了,据说是远房舅舅,非拉着她聊天。一开始她并没在意,直到他突然锁了门,带着酒气的脸贴近周笑言,她瘦弱的身体卡在床和柜子之间的缝隙,才发现别无选择。
她拼了命地大喊,喊姥爷喊姥姥,可就是没人理她。姥姥下午出门买菜,可一窗之隔的姥爷坐在门口抽烟,不知为何就是不肯回头。
平时她在家里不小心摔了碗筷,他是一下子就会听到的。
斑块点缀的肥肉挤压出深深的褐色沟壑,细长的眼睛冒着绿光,一张嘴臭气喷天,邪笑地嚷着什么。
她怕极了,慌极了。她不懂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她讨厌这里。
她不知道为什么眼前的男人要说这些话,要解开腰间的皮带。
她看到那颗肚子像皮球一样滚下来,像水波一样乱颤。
另有一道小小的人影从窗户外飞快地掠过,她大喊道:“周远泽!周远泽!救救我!!帮我开门!!!”
男人的手迅速压在她的嘴上,身后的门开始被人用身体撞击。
她奋力扒开他的手,冲过去拉门,舅舅提起裤子在一边说出污言秽语,企图赶跑这个不知天高地厚打扰他好事的臭小子。
然而他低估了周远泽和周笑言的力气,门框晃晃颤颤地,不出十下,周远泽像一门炮筒般撞开那扇不堪一击的木门,在周笑言惊恐的眼神中,小小的他扬起手中的花瓶,那只姥爷从太太爷爷那儿传下来的古董。
——他迎着肥头大耳的男人不可思议的目光,重重地砸在他的脸上。
许昭听得入神,问:“然后呢?”
周笑言:“他破相了,去医院缝了二十多针。姥姥可能赔了他一点钱。后来除了姥爷的葬礼,我再也没见过他。”
“活该。”他说着,回头看周远泽,他恰好也看过来,许昭冲他一笑。
他又问:“可是后来你们为什么……”他顿住,不知道该不该问。
然而她一向地善解人意,说:“后来,长大了吧。我有时候觉得他像我爸我妈的结合体,聚合了两个人的缺点。”
“什么意思?”
“偏执,犟,阴晴不定,还不会好好说话。每次见面刚说两句话就开始和我吵。”她吐槽了几句,“不过现在好像好很多了,也许是你的功劳。”
晚饭周笑言被医院叫去手术,要提前离开,别前约好放年假时再见面。
她说:“下次请你们去我家,尝尝我的手艺。我家有一只大狗。”
许昭很期待,两人在门口又说起宠物,他缠着她看照片,聊了十来分钟才作别。
饭桌上周远泽问他聊了什么,许昭说:“你。”
“……我?”
许昭讲述他十岁那年的英勇事迹,周远泽当然记得。
“你下手真狠啊。”许昭啧啧说,“你不怕吗?”
“年纪太小,不懂。”
“为什么你姥爷当时没管?”
“因为他默许。”
“怎么会有这种长辈。”许昭皱眉,“后来呢?你姥爷有没有再干坏事?”
“那天晚上他死了。”周远泽说,“那也是我第一次和警察打交道。”
这一次轮到许昭吃惊。
然后周远泽向许昭讲述周笑言之外的,独属于他视角的另一个故事。
周远泽被揍到鼻青脸肿,李立光抱着碎成片的花瓶,锤着地板哭了一夜。
曾有路人路过他家,要买那口瓶子,张口开出高价,让他家人好好留着。如今李立光已等那人三十年。
“祖宗留下来的东西,二十万!二十万啊!天生的坏种!”他大骂道,唾沫星子喷得到处都是,“明天就给你爸打电话,赔钱!滚蛋!”
他说起周远泽偷钱,那年他才六岁,就偷掉他藏在柜底的整整三千块,一下午就花光了,一个子儿不剩。
姥姥对他撒酒疯早已麻木,然而今日牵扯到远房舅舅和周笑言,又是另一种情形。
她含沙射影地骂姥爷蠢,周笑言都十八了,一旦报警,姥爷当得起一个共犯之名。
李立光的愤怒被点燃了。
“不就是摸一下能怎么的?他说要办成了,给我五万!”他伸出五根手指,“我一晚上就给你赢五十万,现在?全没啦!”
他抱着一箱酒一瓶瓶灌下去,把空酒瓶狠狠砸在地板上,不出片刻家里全是碎玻璃渣。
周远泽在一边看着他。
李立光打心底讨厌这个外孙,他有着一双不符合年纪的眼睛,总是深沉阴翳的,在暗夜里静悄悄地观察着一切,在心里谋划着什么,像毒蛇一样。
他骂了句脏话,摇晃着站起来想去上厕所。
但周远泽突然挡在厕所门口。
“滚开!”他粗声粗气地,作势要打他。
“你不能去。姐姐在里面。”
李立光哼了一声,决定在外头解决一下。
他走了几步,听见背后有动静,回头一看,一个影子躲在一棵树后,树影摇晃,它一动不动。
他揉了揉眼,影子又不见了。
他只当是自己醉酒眼花,并未注意。
夏夜仍有些闷热,恰逢汛期,湘江泛着泠泠水波,他解开裤子,看着江面一扇一扇拍上岸,他一阵眩晕。
正当他打算提好裤子时,身侧突然有轻微异响,他吓了一跳,转身时脚下一滑,一屁股扎入水中。
河岸生满湿而滑的青苔,脚下全是暗流涌动,飒飒的夜风里,半人高的蒿草之中,有个男孩静静地注视着他。
然而他已无力呼救,很快被卷入深水之中。
周远泽在岸上站了许久,他吹着江风,看远处星星点点的灯光,一闪一闪,眨眼睛似的。
江水已经恢复安静,一如既往的安静。
周笑言在远处呼唤他的姓名,他从蒿草中扎出去,招了招手。
她刚洗过澡,穿了一条清凉的睡裙,头发还湿着贴在身上,问:“你在这里干嘛?好危险。”
他摇摇头:“没事。”
他最后看了一眼江水,随她回家。
第64章 完全交付
第二日清晨,李立光的身体漂至下游,被钓鱼的人发现。
警察很快找来。
“他喝了酒,然后出去上厕所?”
“是,”姥姥红了眼眶,抓着水杯的手颤起来,“我当他一晚上没回来又是去赌,也没管他,谁能想到……”
周笑言说:“是啊,他喝了一晚上酒。”她指着簸箕里的玻璃渣,“他喝醉了,又打又砸的。”
邢警官的目光在两个女人身上梭巡,她们一个年老,一个年少,都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眼里有惊慌,有不可思议,也有隐隐的泪光。
他问:“你多大了?”
周笑言:“十八。”
“在上学?”
“刚高考完。”
“那个孩子是……”他看向坐在阳台板凳上的孩子,他穿着灰扑扑皱巴巴的校服T恤,听到他的话,状似无意地低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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