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五分钟,也许十分钟,也许半小时——时间的长短不重要了,因为周远泽终于回复他:「怎么了?」
许昭慢慢地打字,把“我想听你的声音”删去,又打出“你在哪”,删去,接着是“我有个题不确定”。
周远泽问:「什么题」
许昭:「有点说不清。你能接电话吗?」
「等一下」
于是许昭等着。
也许五分钟,也许十分钟,也许半小时——周远泽打来电话。
“说吧。”电话那头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
许昭说:“就是上一次课结束时那道函数,和压轴题很像。”
“说说。”
“但我忘了。”他简单描述题目和自己的答案,换了只手,“考场上没想起来。”
“……”周远泽好似在对面叹息,“那就算了吧。”
“为什么?”
“这个位置的题是选拔用的,你拿你该拿的基础和中档分就够了。”
“噢。”许昭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考完了试,这段关系算是结束了,周远泽没有义务再解答他的问题。
电话那端也沉默下来。
许昭又问:“你在学校吗?”
“嗯。”
“唉。对不起。”他想了想,还是坦白,“其实不是这件事。”
“……”
“今天你不在,我回家了。结果我爸在。”许昭把饭桌上的事一股脑吐了出来,“……我突然觉得,我爸可能就是那种可以把人逼疯的人。做他的家人已经这么难了,做他的学生,一定也很辛苦吧。”
“……”
“为什么他就是对我不满意呢?从小到大,他都看不起我。我从全班倒数到全班中等,已经很不容易了啊。我脑子本来……就笨……他到底为什么还是不满意,他到底想要什么?……”
许昭越说越多,全然忘了周远泽从很久之前,开始沉默不语。
“……哥哥?”他轻声问。
“在。”
“我是不是说太多了?对不起。”许昭颓丧地说。
“理解。”
许昭的心蠢蠢欲动,他意识到自己多么贪得无厌,听到了他的声音,又想面对面地见到他。
他大着胆子问:
“哥哥你现在,在学校吗?”
——可以去找你吗?
——让我去找你吧。
他在漫长的时间里等待着周远泽的回声,太阳终于落下最后一点光芒,夜晚开始了。
“来吧。”周远泽说。
“好,你等等我。”许昭雀跃。
周远泽放下手机,轻轻摩挲桌上那只陈旧的手表。有一瞬间他后悔让许昭来找他。
他应该恶狠狠地,说出许教授也会说的话,接着,许昭会垂头丧气地反思、自我怀疑。
那样也许,他会更畅快。
但他最终说的是,“理解”和“来吧”。很难说他是否在许昭的言语里看到了她的影子,因此产生了不该有的怜悯,和不该有的补偿心理。
他抓了件外套,出门。
许昭打车去工大,远远地看到校门口的周远泽。
他将一切烦恼都抛却了,兴奋得忘记付车费。直到周远泽提醒,才看见降下车窗,怒气冲冲冲他大喊的司机。
许昭尴尬扫码交钱,周远泽失笑:“怎么了这么高兴。”
许昭摇头:“没事儿。谢谢你。”
该说的都在电话里说了,他一时语塞。而周远泽一向不善言辞。没有语言,气氛微妙起来。
许昭今年长高了些,并肩走时,只需微微抬眼,就能看清周远泽的脸。
当他这样看向他,他恰好也看了过来。
周远泽:“怎么?”
“……没什么。”
许昭的电话接连不断。
周远泽问:“家里人的?为什么不接?”
“不想。”
“不想?”
“我记得你和我说过,做想做的事就好了。”
“……那也不是不想做的事就可以尽情不做的意思。”
许昭赌气道:“反正我今晚不想接,烦死了。”
周远泽没说话,拿出手机发信息。
许昭走到一边,对着黑洞洞的湖水发呆。
不一会儿,周远泽站在他身后不远处。依然沉默着。
许昭问:“你和她说了?”
“嗯。”他说,“一会儿我送你回去。”
“真没必要。”
“你现在在你家的珍贵程度和大熊猫差不多。”
周远泽难得开玩笑,许昭愣了一秒,忍不住弯了嘴角。
周远泽走到他的身边。
许昭胡思乱想着,问:“你在我这个年纪的时候,在想什么?”
“你这个年纪?”
“就是高考。你压力大吗?”
“考前被记过了。在家反思。”
“为什么?”
“打架。”
完全看不出来。许昭说:“你还会跟人打架呢?你学习这么好,谁会惹你啊?”
周远泽没回答。许昭知道每个人多少都有难言之隐,没追问下去,说:“好想快点结束啊。我都想好出了分去哪玩了。”
毕业游玩清单都是秦白替他策划的,列了一张纸。乔丁香也承诺给他一笔巨款,让他尽情地出去玩。
许昭还准备拿这钱的一部分补齐他欠周远泽的几个月工资。
他畅想着彼时的快乐时光,随口问道:“你到时候有空和我……”
“没有。”周远泽直接拒绝。
许昭难掩失望:“啊?还要打工?”
“是。”
一个月的时间能赚多少钱……许昭默默吐槽,嘴上说:“那,到时候能请你来我家做客吗?这两年你每周来给我上课也辛苦了,请你吃顿饭?我还可以……嗯……给你弹钢琴?如果你想听的话。”
“不用。”
“那我送你副画吧?你生日是什么时候来着?”
“不用。”周远泽说,“我拿钱办事,没谁欠谁的。”
“……”许昭抬头看他。夜色下他的面庞模糊不清,发尾闪烁着银色的微光。他凝望着湖水,不知在想着什么。
“你是不是喜欢我?”
周远泽转头看向他,突然问。
“……啊?”许昭几乎不敢相信他在说什么。
“嗯。”
“我、我不知道。没有吧。”他双颊涨得通红。
连矢口否认都做不到,他暴露了。
远方树叶沙沙作响。这个人的一切,像风一样让许昭捉摸不定。从始至终、从他的心到他的表情、从第一眼见他,到今日此时。
他何以既认真又草率地问出这个问题?
是什么时候,他的感情有了形状,又是什么时候,被巧妙地觉察?抑或他只是开玩笑?
周远泽眉目舒展,无声地笑了。
他感觉他的心被牢牢地攥住了,攥在布满天罗地网的深邃眼神里。周远泽窥视他的心如探囊取物,他一寸寸陷落在狡猾而危险的泥沼中,无处可逃。
他听见自己求救的声音,从最深、最深的地方传来。
“……不要告诉我答案,至少现在不要……可以么。”
“嗯。”
第7章 让我怎么留住你
暑假如期而来。
许昭高考如有天助,考出了三年来最好的成绩。
尽管仍达不到工大的平均分数,一方面因为父亲在这里,更重要的,为了能和周远泽一个学校,他还是义无反顾地服从调剂,去了比工大普通专业最低分还低十几分的某中外合作办学专业。
这一年,周远泽将继续在工大读研一。
工资结清后,许昭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和他联系。
或者说他发什么,周远泽都不怎么理他。
温度骤降。
开学前,秦白最后一次叫许昭出去。
一路上他神神秘秘地不肯说地址,到目的地后,许昭一看,竟是酒吧。
秦白说:“这可不是普通的酒吧。”
进门后,里面别有洞天,那景象着实让许昭吃了一惊,是gay吧。
他头一次出入这种风月场所,眼睛睁也不是闭也不是,拽着秦白,在人海中跌跌撞撞。虽然眼花缭乱,但吵得要命,他同这地方格格不入。
秦白却从容许多,拉着他直往包间去。
桌前已坐了一圈人,有几个是许昭熟悉的面孔,他知道名字,却不熟识。秦白的这些朋友比许昭年长一两岁,这一年顾及到他高考,他们厮混秦白都没喊他,不过一年功夫,吸烟喝酒、纹身穿孔一样不落。
许昭身处其中,朴素得仍像个高中生。
酒杯在面前排开,他想起临走前母亲的嘱咐,“早点回家”,若她知道自己出来喝酒,岂不气个半死?
秦白拉着许昭坐入人群中间,旁边是个陌生的漂亮姐姐,也是桌上唯一的女性。她给他斟满道:“第一次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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