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昭冷静下去,周远泽说:“抱歉。”
门一关,重新回到两个人的世界。
“不会有下次了。”周远泽拉他的手,被他躲开,“不要不开心。之前不告诉你是怕你心情不好,准备忙完这阵子再说。”
这一句落了地,却像一片羽毛似的轻,没有回响。
方腾家离医院十公里,开车比地铁更快。许昭开着新车,不习惯导航系统,违章信息头一天发满周远泽的手机。
许昭汗如雨下,但周远泽并未责怪。他那份工作推到上午和晚上做,午饭后来医院待一会儿,顺带给周远泽拿份食物,有时候是正餐有时候是水果点心。
周远泽的脸色每到下午便开始泛红,两颊印着桃花似的。他仰在床边看电脑,许昭在另一张床上休息。有一句没一句地搭话。
隔壁床新来一位病人,告诉许昭不可以再来了,医院有规定,探视不能超过十五分钟,否则只能在楼下的小花园见面。
许昭站在床边,不知所措。
男生年纪和许昭相当,粉白的圆脸上五官不耐烦地皱起来,像一张失败的面饼。
他睨着他:“还不走?当心我和护士姐姐举报你。”
许昭只好收拾书包,周远泽说:“今天就这样吧。”
“那不行,大家都听安排,凭什么你搞特殊?”
“我弟弟这么远跑一趟。”他顿下来咳了几声,声音带着沙,商量地说,“怎么说,哥?”
男生眉毛拧起来,嘴角却扬着,抄起枕头打了他一下:“你叫我哥?我和你谁年纪更大还不一定呢。”
周远泽闪身避开,说:“谢谢弟弟。”
“嘁。”他腰身一摆,抱着保温壶,翻了个白眼出去了。
周远泽对许昭说:“是我半个老乡,衡阳的。”
许昭成功留下来,却不怎么舒服,总觉得周远泽那番话,那笑,那神色像做买卖,把自己卖出去,换他多留下的一小时。
周远泽果然比过去圆滑了,不是他的错觉。这显然是件好事,但他却想不明白,也不太习惯。他有些怀疑自己喜欢的究竟是哪一个周远泽。
离开前许昭路过楼梯口,听到那男人打电话。
“他说是弟弟,那肯定是弟弟。”他语气有点兴奋,“你说他出院前我能拿上他联系方式不?”
回应他的是几声轻笑。许昭没再继续听,转身进了电梯。
他仍然按时来,见面的地点变成楼下的花园。
雨后的天像浸湿了的灰色毯子,时不时地有点点雨水滴落,许昭找出压箱底的深蓝色薄绒围巾。
这围巾是当年他追他时送去又被退回来的礼物。他本可以像处理其他奢侈品一样卖出,但不知为何没有。
周远泽早在花园的长椅上等待,见他来,起身问:“冷?”
“不冷。”许昭看着他领口上裸露的皮肤,“你呢?”
“不。明天出院。”
“真的?”许昭忙问,“医生同意了?”
“嗯。”
许昭心情大好,周远泽问:“要不要搬回来?”
“再说吧。”许昭矜持,“不着急。”
“和方腾住这么好?”
“是啊。我都习惯了,一点儿也不想走。”
周远泽顿了片刻说:“总住在他家,多少不太方便。他又不着家,只你自己在家多孤单啊。”
“怎么可能,我一点儿也不孤单。”
周远泽无奈道:“昭昭。”
许昭忍着笑:“行吧,我考虑一下。”
第62章 是命中注定
“这么快就要搬走啊?”方腾接过钥匙,笑看着他,“哎哟你这一走,我还挺不习惯的。”
“嗯,”许昭腼腆地一笑,把咖啡豆放进纸箱,“这段时间麻烦你了。菜什么的我都备好放冰箱了,你下班简单一煮就行,又干净又快,不用点外卖。”
“昭昭你太客气啦。有空常来玩儿啊。”方腾揽着他的肩头说,“用不用我和你去接他?”
“不用了腾哥,我去就行。你下午还要上班呢。”
许昭到医院门口,远远地看见周远泽已经拉着行李箱等着他,日头正大,他微微地眯着眼,棕灰色衬衫下摆收入长裤,袖口挽到肘部。看到许昭,冲他笑了笑。
许昭开到他身边,打开后备箱,说:“还有位置,你放吧。”
“昭昭,”他撑着车门,“后备箱是谁的东西?”
“我的。”
许昭看到他笑,问:“你笑什么?”
“没什么。”
虽然周远泽出院了,但出于各方面考虑,方腾还是让他继续居家工作,有对接需求就开线上会议。想想又要一天二十四小时同居一个屋檐下,许昭反倒有些不适应。
一段时间没回家,房间里有淡淡的味道,周远泽拿出吸尘器,要大扫除的架势。
许昭说:“我来吧,你刚出院,还是个病号呢。”
周远泽不肯:“我好了。”
许昭拗不过他,将卧室的床单枕巾扯下来准备洗一通,熟料自己的床单上竟长满霉斑。
他没见过这种场面,喊周远泽来,周远泽凝重地说:“这床单和被子都不能要了。”
“这么吓人。”
“窗户打开,除湿机拿进来,”他吩咐道,“这床暂时也别睡了。”
“不至于吧,”许昭傻眼了,“那我今晚睡哪?为什么你的床没事?”
“你的房间朝北向,比较潮。我们换回去吧。”
“不用不用。”
夜幕降临时,大扫除堪堪结束,两个人都累极了,匆匆洗了澡,许昭说:“我去沙发。”
周远泽也说:“我去。”
“这有什么好抢的,”许昭又道,“你是病号,要好好休息。”
许昭抱着薄毯霸占了沙发,周远泽妥协。
他没关房间的门,隔着一段距离,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在方腾家住得惯么。”
许昭睁着眼睛,数着墙壁上月光斑驳的椭圆形光点,说:“挺好的,就是我和腾哥不怎么碰面,生物钟对不上,总有时差。”
“他做饭吗?”
“当然不,我都是自己做,或者外卖。”许昭说,“腾哥手艺很一般,他很少在家吃,厨房那些锅啊铲啊都崭新崭新的。”
“当年,我走的那年……”
许昭屏住呼吸,这是重相逢后,周远泽与他第一次主动触及那些敏感的过去。
他顿了顿,继续问:“都是他陪着你?”
“是的。”许昭说,“他帮了我很多忙。”
“该好好谢谢他。”
许昭有些困了,翻了个身,断断续续的回忆浮现出来,他说:“嗯,腾哥真的是很好的人。”
周远泽又道:“听他说,你家之前借过钱给他?”
许昭眨了下眼睛,神思清醒几分,他曾借给方腾两次钱,两次都没告诉过周远泽,他问的是哪一次?
许昭斟酌道:“……他创业的时候,恰好有点缺钱,我姥姥知道后就借了他,可能既是信任他,也是感谢他帮过我。他去年还完了。”
“嗯。”
许昭想大学那一次也许无所谓说不说,如今时过境迁,再瞒他也没意义。
“有一件事不知道你还记得么,那年他妈妈生病,我借了他五万。”
“嗯。”
“唉,这件事其实不该瞒你,就是当时年纪小,怕你说我。”许昭每次想起这件事便要叹气,“我不知道你家的情况,尤其是你妈妈和姐姐的情况,不然无论怎么样也要……”
也要什么,他却一时间没说出来。
也要给周远泽借钱?还是该直接给他钱,还是质问父亲关于过去的一切,抑或干脆帮他雪恨?
再说这些,或许太迟、太迟了。
“我知道。”周远泽说。
“什么?”
“都知道。”他说,“你借钱给他、两个人联合起来不告诉我,甚至你是怎么想的,我都知道。”
许昭在黑暗里看着卧室的门口,那里也是一片黑暗,他知道周远泽就在那,可他们之间仿佛隔得那么遥远,他无法穿透抵达。
“你怎么知道的?方腾说的?”
“不是。猜的。”
许昭嘟囔:“你还真会猜。”
“就你们俩那演技能骗得了谁。”他的语气似有戏谑。
“哼,我困了。”
“许昭。”周远泽突然说。
“干嘛。”
“如果,我是说如果。”他问,“如果你回到了过去,如果有机会重来一次,你还会选择做之前的事情,走之前的路么。”
许昭难得沉默了。
周远泽便说:“算了,想这些没有意义。”
“也不是,你怎么突然想起来问这个的?”
“没什么理由,我有时候会想这些无厘头的东西,比如反思可能性,如果怎么样就会怎么样之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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