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他对单濯晖的自白,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仇人就是仇人,他说得那么明白那么情真意切,单是提起都是对自己的羞辱,恨都无从恨起。
仿佛回到那个遥远又普通的下午,冷气很足的咖啡店,占了半张屏幕的裸照,主角是他。
肋骨中泛起蛀虫啮噬般的痛意,他继续说:“他这么喜欢你,给你办了那么多事,也怪不得你现在还和他联系。你不是常和他谈我吗,为什么连这个都不知道?”
撇下这一句话,许昭没等他的回答,甩开手直奔安检而去,周远泽穷追不舍,安检后他眼疾手快地拿上箱子,许昭没拒绝,有人帮忙干重活,他乐得清闲。
周远泽重新跟上他,说:“昭昭。”
“别这样叫我。”许昭有些厌烦地说。
“你停一下,告诉我,他还做过什么?他看了我们的照片?他和你说过什么?”
许昭浑身一震,刹住脚步。他想起单濯晖说的话,想起自己的还击,想起后来的事情……他的拳头攥紧又松开,好似下定决心一般,抬起头看着他,说:“你想知道?你怎么不去问他?”
“我可以问他,不管怎样,不要相信他的一面之辞。何况有很多事情都变了……人也一样。”
许昭的心脏被一只手死死掐住,喉咙塞着棉花,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他讨厌他的泪腺这么发达,总是不合时宜地让他难堪。
他的眼泪还未来得及掉下,在人来人往的航站楼里,周远泽紧紧抱住他。
许昭死咬着牙,短促的哭腔挤在胸膛,化作急促的鼻息。
有人路过他们,有人叹息,有人摇头,也有人行注目礼,和同伴窃窃私语。
周远泽轻声地哄:“没事,都过去了……没事。”
他是很不会哄人的,翻来覆去的就那么几句话,但许昭慢慢平静下来,他哭湿了周远泽的肩膀,一大片痕迹渗到胸前。
许昭开口,是迟到两年的质问:“你为什么和他说那些话?你和我在一起都是装的对吗?”
“……不是。”
“你为什么什么都不告诉我?你家里的事,你和他的事,所有的……为什么要瞒着我?”
“……”
“照片,”许昭的声音发哑,“他为什么有那些照片?”
“……”
果然。
周远泽的沉默依然是最伤人的武器,现在又多了一样,是那双痛心地望着他的眼睛。
许昭不能比任何人更明白这样的眼神意味着什么。
曾经他有多少次也是这般望着周远泽,他在他这里碰了多少钉子,数不尽的心碎过往,他的诚惶诚恐,低头臣服……多么饱含深情的一双眼,但却拿眼前的人无可奈何。
他无法猜想当时的周远泽对着自己的眼睛,心里想着什么,他只知道他们在错误的时间里爱上对方,一场完美的错过。
也许来深圳就是大错特错,他应该继续待在周远泽的家乡,相隔千里,缅怀记忆中的人足以慰藉无数个长夜,何必相见自找苦吃。
他失控地说:“我们结束吧。”
下机后,周远泽还跟在他身后。飞机上他与身边的人换了位置,他们全程没有交流,周远泽时不时地看他,他只能装睡。
十二月的北京已完全入冬,仅仅开舱门,只穿单衣的许昭都被冻得一个哆嗦。他瞥了一眼周远泽,他穿得更少,一定更不好受。
周远泽替他拿行李箱,又自然地牵着他的手,说:“去买点衣服吧。”
许昭点头,周远泽的手竟然是暖的,但他到底挣脱了。
“分手了。”许昭说。
机场里奢侈品牌有很多,许昭存了坏心眼地尽挑贵的买,又观察周远泽什么反应,然而他买单眼睛都没眨一下。
飞机上许昭基本冷静下来,穿上新衣服后心情好了些,想起周远泽现在不仅要上交工资,每月留下的那部分还要还车贷、交房租等等,又有点郁闷,怨自己耍小孩脾气。
他说:“我的衣服我买吧。”
“不用,我有。”
“你还有多少?”
周远泽看了眼手机:“放心。”
许昭见他不肯透露,也懒得追问。
他准备打车回家,周远泽还跟着。
他说:“分手了。”
“嗯。”
“我要回家。”
“我知道。”
“我还不想我妈被气死。”许昭脱口而出,见周远泽没出声,立刻想起他的母亲已经去世多年,顿时收敛戾气,“……对不起,我说错话了。”
“没事。”周远泽说,“我先送你回去,明天白天去找你。”
机场难打车,许昭没再赶他走。他们在寒风里干等,周远泽问:“冷么。”
“不冷。”
周远泽的手碰了碰他的,说:“这么凉。”
他把许昭的手放在掌心为他暖手,身侧有路人经过,许昭慌了,想要抽走,但被周远泽牢牢握着。
路人并未注意他们,许昭看着他,眼神有点恼,心脏跳得厉害。
周远泽的脸有点红,不知是不是因为寒冷。他的眼神反而是有些不以为耻的,直勾勾地盯着许昭,抓着他的手,送到唇边,烙下一个吻。
柔软的触感令许昭浑身绷紧,周远泽吻着他的手不罢休,轻轻地蹭着,从手背、手心到手腕。胡茬是有点硬的,砂纸的质感。他挣脱不开,颤声说:“分手了!……放开我。”
周远泽松开他。
不知觉间这段感情又陷入周远泽为所欲为的阶段,许昭焦灼却毫无办法。
到了姥姥家附近,周远泽说:“这么晚回去,家里不会问么。”
“问就问,和你没关系。”许昭说完,气势汹汹地夺回箱子。
周远泽在后面问:“带钥匙了吧?
许昭停了下,想起这个问题。他忘了,这是姥姥家,不是他家。姥姥家门录过他的脸,可院门是关着的,他没有钥匙,也没有权限。
母亲租的房去年也已退租。
他在北京,没有家了。
算了。他折返回去,说:“我早上回去。”
他们到附近的快捷酒店。双床商务房,朴素到称得上破的房间,一晚一百八,许昭出的钱。
门一关,许昭扯住周远泽手臂。
“你到底还有多少钱?”
周远泽露出微笑:“你猜。”
许昭按着他打开余额页,赫然有零有整的二十一块四毛六。
他把手机扔回他怀里,咕哝着骂:“还装呢。”
“过两天发工资。”
第二日许昭仍然失望而返,他给母亲打电话问她们在哪,乔丁香近中午才回复,说她和姥姥正在三亚。
“前几天和你说了呀,”乔丁香说,“语音说的,你没听吗?我们昨天下午都到了。”
“哦,我忘了。最近忙。”许昭从聊天记录里翻到,当时他还在住院,母亲打了视频电话过来他没接,她便发了语音。
“你忙不忙,不忙来找妈妈玩哦,”乔丁香笑道,“给我们拍照,姥姥租了个相机。嗬,那镜头……叫什么来着?噢,长焦,重得很呢,还有三脚架,打光板什么的,特别专业。来时候是导游帮我们拿的呢。”
许昭一听到相机就犯怵,连连拒绝。
事已至此,他没告诉母亲自己回来,免得惹她担心。
周远泽清晨离开,他说去网吧,也许是工作,许昭没仔细问。转眼两人一上午都没联系。
许昭拉着行李箱无处可去,中午在附近的饭店吃了两口饭,忽地想起周远泽仅剩无几的余额。
可是有必要关心前任手里有没有钱花吗?许昭又想。
忽然周远泽的消息来了:「到家了没?」
许昭:「没」
周远泽:「怎么?」
许昭:「她们去旅游了,都不在家」
这话发出后周远泽一时没回,方腾的电话先来了。
“昭昭,周远泽在你那儿吗?”
“在。”
方腾急三火四地说:“一上午,整个公司百号人,没一个能联系到他的!不知道的以为他被谁绑架了!他在家吗?”
“……出了什么事?”
“快让他接电话!下午客户要来,他请假也不能就这么一走了之吧,消息消息不回,电话电话不接的,算法部有些问题解决不了……”电话那头传来开关车门声,“在家是吧?我去找你们。我还没吃饭呢,给我留一口啊。”
“等一下腾哥,我们在北京。”许昭有些尴尬,听到他登时哑火,吞吞吐吐地解释,“我……全都想起来了。我们吵架,我坐飞机回去,他也跟回来了。”
“……我说呢。”方腾郁闷地说,“昭昭你怎么样,心情好点没?”
“我还好。但是你们客户怎么办,他今天肯定回不去,能不能改天约?”
“客户那边我来想办法吧。”他思考着说,“可能需要他接电话,你记得让他回我电话。那个畜生骚扰你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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