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铺是美甲店,亮晶晶的款式一粒粒码在透明壁橱中,被砸得稀烂。桌椅板凳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抽屉大敞,被洗劫过一般。
许昭说:“这是什么情况?”
“别瞎掺合。刚刚没划到吧?”
方才有大量玻璃碎渣飞溅,气势汹汹炸出几米远,许昭摇头:“没有。你呢?”
“我没事。”
这场景解答了贺紫芸心中多年的困惑,周远泽喜欢一个人,究竟是什么样子。
是向前一步挡在他身前,是用手臂将他拦在身后,是温柔而关切的询问,是紧紧追随不移动的眼神。
是明目张胆的偏爱。
摔砸的人扬长而去,四面的人窃窃私语,许昭见事情了结,还是上前扶她起来,问:“你没事吧?”
她摇摇头,顺势躲过周远泽看过来的眼睛,理了下长发:“没事。”
“要报警吗?”
许昭回头看周远泽,故人重逢,似乎并没有贺紫芸所说的剑拔弩张。
“不用,”她余光里周远泽向她走近,低下头,“你走吧。”
“真没事?”许昭不自然地说,“那个,是怎么回事?”
贺紫芸不说话了,紧握拳头立着。
半晌她才说:“你让你旁边这个人滚,我不想看到他。”
许昭:“……”
周远泽充耳不闻,轻拉了他一下:“我们回家。”
回家路上,许昭不禁感慨:“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好惨,那么多人都没有一个帮她的。”
“贺紫芸?”周远泽嘲弄地说,“她现在这样不是活该么。正常人见了她都躲得远远的。”
这真令许昭吃惊,问:“你和她,到底……”
“我一看见她就烦。”
“可是,她不是喜欢过你吗?”
“……那这个人所谓的喜欢,实在很恶心。”周远泽说,“曾经她故意把我姐的事捅到学校里,造谣她。当时我姐她情况很差。班主任和教导主任背着我去家里慰问,我不知道有没有加重她的病情。”
“我的天,她怎么这样,”许昭差点说不出完整的句子了,“我、我还和这个贺、贺紫芸挺聊得来的。她还给我拿吃的,我还送她饼干……”
竟然是与喜欢、暧昧等等八杆子也打不着的关系,周远泽一定恨极了她,难怪会“毁掉她的人生”。
周远泽看他一眼:“那是因为你单纯、善良。没发现么,你和谁都聊得来。”
“她……还给我讲了很多你的事情。”
“什么?”
“说你成绩好,被很多人追,老师也都很喜欢你之类的。”
周远泽不为所动:“既然她没讲那件事,那她也一定没讲她从小就是混混首领,最爱带头搞校园霸凌那一套。”
许昭一怔,说:“真的没想到。那后来呢?”
周远泽:“把她对别人做的事还给她罢了。”
许昭沉默了,反复思考周远泽的话,一会儿后悔自己对人不防备,和贺紫芸聊那么深入,一会儿又在想她怎么是这样一个人。接着又怪自己想太多,周远泽若知道他误会他们的关系,心里大概也不好受。
回家之后,周远泽没有离开的意思,站在桌前翻书架上的书。
快到出成绩的时候了,许昭忍不住抬头问:“你一会儿什么安排?”
“没安排。”
“好吧。”许昭摸不准他心思,并没赶他走。
等分数一出来,成绩刚好擦线过,他简直喜不自胜,当即忘了那些复杂而沉重的往事,把好消息分享给母亲和秦白。
母亲已经休息了,秦白的消息来得最快:「牛逼,我就知道你没问题。以后哥法律咨询就找你」
许昭笑着回复:「没问题」
二人你来我往聊了几句,周远泽忽然说:“明年的主观题还是要多准备几个月,不能这样临时抱佛脚了。”
这话给许昭稍稍降了点温度,只过一门的确不算什么,如果明年的主观他没通过,今年的客观成绩也要作废,到时候还要从头再来。
另一房间传出开关衣柜的声音,许昭停下忙着发信息的手,问:“周远泽?你在干什么?”
只见周远泽抱着枕头出来了,自然地放在沙发上,躺上去。
枕头是秦白住时买的,许昭:“你……”
周远泽回头看他:“很晚了,休息吧。”他打了个呵欠,闭上眼睛,含糊地说,“昭昭帮我关一下灯,谢谢。”
白炽灯明晃晃的,周远泽竟然也很快便睡着了。许昭见他呼吸均匀,默默吐槽几句,找出一张小被子替他盖在身上,也回屋睡了。
第53章 算和好吗?
翌日一早,周远泽载他去草原。他说夏季是草原最好的时节,九月的草已经开始发黄,没那么漂亮。
许昭却不这么觉得。秋天的草原有着另一种美。
他站在原野上,脚下是没过脚踝的青黄交错的野草,视野间是暗黄的土壤,焦黄的荒原,棕褐的树木,墨绿的松林,金色的白桦林。远方蔚蓝天际下有牛群羊群浩浩荡荡地活动,盘山路像绸带一样由远及近,交错铺展,城市在更远处的朦朦雾霭中初现轮廓。
风很大,他们的头发都乱了。
周远泽走在他的身前,狂风拂动他的衣角和袖口,他走得很快,渐渐甩掉许昭。他站在平原上停下脚步,碧蓝的天空里,一朵蓬松巨大的白云慢慢地飘过来,同等大的阴影之中,他穿着冲锋衣的身影显得那么渺小。
许昭忽然慌乱了,仿佛周远泽下一刻就要消失在风中。
他向他跑去,终于周远泽在视线中占据的面积越来越大,他的背影越来越清晰,他回过头,微微眯着眼。
“冷?”
“不冷。”
许昭的脸和耳朵被风吹得通红,周远泽走近,替他戴上帽子。
他的指腹轻轻擦过脸颊,是温暖的。
许昭说:“你手好热。”
“是么。”周远泽轻轻拉住他的手,“我给你暖暖?”
“……不用不用。”许昭一闪身,躲开了。
往后几日,周远泽并未提起去深圳,而转眼快到他返程时间,许昭都耐不住了,周远泽仍毫无反应。
他这一日照常来家里,做出三菜一汤。
几天时间,他对厨房比许昭更熟,许昭则适应了饭来张口的日子,周远泽若没准点回来做饭,他想煎个鸡蛋都找不到油瓶。
许昭不禁怀疑他真的辞职,发消息询问方腾。
方腾正在开会,过了一会回视频电话说:“没有,怎么了,你决定好过来了吗?”
许昭暗自松口气,如实说:“我不知道。”
“你不是一直都想见他吗,怎么反而现在有机会,又犹犹豫豫的。你来的话他指定不敢欺负你,你想想他的工资谁在管?”
“我就是没想好。我觉得他没有那么喜欢我,时间一长他后悔了怎么办?而且我的工资也覆盖不了深圳的房租,我不想成为累赘……”
方腾隔着屏幕敲了他一下:“越长大,想得越多。想要什么就放手去做,这不是我离开北京前,你告诉我的吗?没关系啊,想来就来,不想就算了,等着我去北京出差找你。”
许昭尴尬地笑。
他已失去太多太多,再没有一往无前的资格和勇气,当然无法像过去一样无所顾忌。
周远泽回来,见许昭在沙发上发呆,问:“晚上想吃什么?”
“不知道。”
“吃烤鱼吗?在我家那边。”
“好啊。”许昭早闻见过那家店的烤鱼香,之前独自去过,但是分量太大,老板说他一人吃不了。
到小区门口,周远泽上楼拿充电器,许昭便在楼下等。
正好是下班时间,人群熙攘。他遇见江阿姨,习惯性打了个招呼。她停下来,眼睛在他身上转了一圈,说:“孩子,你真是小周他弟?”
“阿姨,我…… ”许昭不知怎么回答。
江阿姨说:“阿姨倒也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最近听有人说,说你们,谈恋爱?说你不是他弟弟,是什么情侣关系?阿姨就是好奇,问问你真的假的呀?”
许昭支吾起来,对方毫不避讳,倒令他措手不及。
江阿姨继续说:“要是假的,正好我们单位有个新来的女孩,大学生,条件很好的,前段时间说起你,觉得挺有眼缘的,女孩子脸皮薄,让我给你瞧瞧照片,想交个朋友什么的。你看,你现在的情况在大城市挺难找着对象吧?这女孩家里和你家一样,她爸爸呀……”
周远泽突然出现,说:“是,他是我男朋友。”
江阿姨被吓了一跳,随即假笑:“哎哟,你怎么突然从后面冒出来了。你们这些去大城市上过学见过世面的人,就是不一样…… ”
吃饭时,许昭百思不得其解:“怎么会被江阿姨知道。”
“在这里,有一个人知道,所有人就都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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