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
“那你不打算再找他?他的情况我多多少少算了解,这些年他受了不少委屈,也没有谈恋爱什么的。”更重要的,方腾能感觉到他仍然对周远泽念念不忘,是爱还是执念他也不知道,于是不太死心地说,“哪怕做朋友也不错吧。”
周远泽却说:“从我认识他的第一天起,就没想和他做朋友。”
这一句令方腾哑口无言,干笑一声不说话了。
然而周远泽又说:“明天下午我要请个假,已经在系统上申请了。有人给我家交电费,我回去看看。”
方腾:“谁啊?你姐姐?”
“许昭。”周远泽顿了顿,在方腾惊奇的目光里补了一句,“只有他有钥匙。”
第49章 我心匪石
凌晨四点,急促的敲门声在暗夜里像一阵呼啸的雨点。
许昭从一片混沌的梦中醒来,茫然地看着门口。
昨天他给周远泽家交电费后,今晚第一次在这里过夜。
……这么巧?
门外人也许见他迟迟不开,干脆开始砸门,许昭披上睡衣,跑过去。
“谁啊?”他说。
门把手刚拧开,对方二话不说推门闯入,他的呼吸有些急,带着夏夜的风,整个家瞬间被他占领了,许昭的心跳骤然提速。
是周远泽,他回来了。
楼道的灯突然熄灭,许昭在黑暗里才回过神,不明白他怎么突然回家,也隐隐不安,不知道周远泽会怎么处置他这个入侵者。
周远泽杵了一会,转身关门开灯。
两个人一下子无所遁形,白炽灯刺眼,许昭低下头。
逐渐地适应灯光,只见周远泽穿着件黑色T恤,裤子是普通黑休闲裤,呼吸声沉重,许昭感到一束目光直直射着他的脑门。
他第一句话竟是:“怎么不开空调?”
“……家里有空调?”
“……没有。”
构县的夏夜很凉爽,外面最多只有二十一二度,远不到开空调的地步,这边的人家他还未见过装空调的,因为压根没有必要。许昭有点发愣,是因为太久没回家么,周远泽怎会忘记这些?
还是说家里有些热?许昭看了看紧闭的窗,也许是该透透气。
周远泽放下书包,去厨房接了杯水。许昭看他的背影,他的头发长了,身形比上次宽一些,脊背线条分明。
“你每天吃什么?”
“一般自己做,煮面,炒个菜什么的,有时候还会煮火锅。”见他看着空荡荡的厨房,许昭补充道,“我不在这里做。”
“那是?”
“我在兴兴小区租房子,平时只有周末过来。”
“多少钱?”
“一年八千。”
“租了一年?”
“半年。”
周远泽点点头:“我去洗澡。”
许昭“哦”了声,看着他进卫生间,十分不可思议。
如此久别重逢,怎么双方都这么冷静。甚至给他一种普通朋友的错觉。
他呆坐在床上,没有睡意,也不知该不该回自己的出租屋去。
周远泽五分钟便出来了,擦着头发,问:“你还不睡?”
“哦,我……”
“我去阁楼。你休息。”
“不用不用,我回家吧。”许昭站起来。
“不用,大半夜的。”
“算了,我还是走吧。”
两人对着一张行军床推辞。
周远泽按下他,兀自上阁楼。
许昭睡不着,站在楼梯边听阁楼的动静。只有微弱的敲键盘声。
……周远泽大半夜回家,就是换了个地方工作?
他轻手轻脚地上楼,本以为声音很小,但周远泽突然问:“怎么了?”
“你在干嘛?”
“写一下周报。很快就好。”
许昭在拐角处踌躇,说:“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你交电费我这里有通知。”
许昭尴尬:“这样啊。”
“嗯。”
“那你回来,是找我?”
“嗯,是。”周远泽合上笔记本,“下去说吧。”
两个人坐在沙发的两端,不过沙发本就小,并未相隔很远。
周远泽问:“你每天主要干什么,工作么。”
“法务助理,在一家德国企业远程办公。公司在上海。”
“忙不忙?”
“还好。比教培轻松,但是钱也少。”
“还吃药吗?”
“吃中药。”
“多久复查一次?”
“一个月吧,去北京查。”
周远泽说嗯,两个人一时无话。关于之前发生的一切,默契地不提起。
片刻后他说:“困么?不困带我去你那边看看吧。”
这座小城的五点并不寂静,早餐店已经开张,熊熊白汽之外站着一圈人,刚下夜班的工人,上学的高中生。清洁工拿着大扫帚沿街扫,唰唰的声音回荡在街道上,老人步行锻炼,或各自揣着布袋子,谈笑着到菜市场赶早。
从周远泽家到许昭租的地方步行需要十五分钟,一路上有超市、网吧、小诊所、几家饭馆,还有一家酒吧,生活比较便捷。夜间酒吧吵,但关上窗便听不到什么声。
许昭没话找话问:“你以前来过这边吗?”
“来过。”
“那这边有你认识的人吗?”
“有同学之类的可能住在附近。”
小区是老小区,围墙上油漆喷着广告,烫房顶、开换锁、办证、专治不孕或男科以及一串串电话号码,还有小孩用粉笔写的名字,有骂人也有表白,还有写日记、诗歌和歌词的。各式色彩把墙面涂鸦得斑斓。
房子在五楼,许昭开门,周远泽说:“指纹锁?”
“嗯,高级吧。这房我找了几天的,房东人很好。”
周远泽跟着他进门,屋子不大,两室一厅,有一面落地窗,外面是葱郁的树,极目远眺,是无垠的绿色的田野。
许昭带着他展示,厨房和卫生间都很整洁,冰箱里码着新鲜的蔬菜、熬好的中药,一抽屉鸡蛋。橱柜上有一颗黄澄澄的哈密瓜,水池中是洗干净的一双碗筷。
卧室里有一张大床,一个衣柜,另一间卧室则是一张书桌,桌上凌乱,笔记本、显示屏,以及大量的书。
周远泽随手拿起两本,一本是《法考客观精讲》,一本是《情人》。
许昭走过来问:“怎么样,还不错吧?楼上没人,楼下是一对退休夫妻。”
周远泽点头,转头瞧到什么,许昭偏过身子挡了下。
他拨开许昭,力气不算大。
一只瘪下去的淡绿色烟盒。
周远泽:“学会抽烟了?”
许昭丢进垃圾桶,眼神四处瞟:“不是,秦白的。”
“嗯。他教的你。”
“不是……秦白剩两根没拿,我自己玩了下。”他说,“就是燃着闻了闻味,不算。”
“家里挺宽敞的。”周远泽转移话题。
许昭说:“嗯。”
“和我去深圳么。”他说,“但现在的房子有点小,可以去了再租个大的二居室。”
许昭愣了下:“……是在邀请我吗?”
好突然。
“是,你可以考虑考虑。”他不假思索道,“比较实际的好处是,我可以照顾你,那边你复查也更方便,好吃的很多,交通便利。房租之类的不需要你出。”
“你回来,就是为了这个?”
“不然呢。”
“那你是以什么身份要我去找你?”
“这么较真。”周远泽无奈道,“朋友行吗?”
“……那我要是不想去呢?”
“说说理由?”
“很热。”
“有空调,随便你开多久都行。”
许昭沉默。
周远泽问:“还有什么顾虑?”
“我不想和你在一起了。”
“……嗯。”
许昭:“其实我来这里的时候还没想好,那时候也不是专门来找你,就是……就是突然很想知道,你以前生活的环境是什么样子。好像这样就能参与你以前的人生,了解你更多一点。我在这里住了一个月,我以为我会很想你,四处打听你的事,但是没有,我最近都没怎么想起你。去你家是准备放下钥匙,正好遇见物业,顺便交了电费。”
“嗯,还有呢?”
“我在这里挺好的,房租便宜,离家也近,开车加高铁两个小时。而且楼下的包子很好吃。对门是一家三口,那家妹妹才二年级,第一次见我叫叔叔,被她爸说了……总之我的意思是,我好像,不需要你了。”
许昭一口气说完,心中仿佛有一丝经年的积虑随风而散,忽然身轻如燕,看着周远泽,不由自主地微微笑了笑。
周远泽思考片刻说:“也好。”
许昭看他表情还是那样平静,没有一点失望是不可能的。
不过喜欢一个人就是这么不可理喻,就像周远泽不喜欢他就是不喜欢,这件事无论过去多少年,发生多少事,都不会更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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