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远泽又和他闲聊几句,便说想回家。
许昭想起一事,问:“你在深圳,是不是在腾哥的公司?”
“是。”
“他怎么样?”
“挺好的。”
“他知道你来找我吗?”
“知道。”周远泽低头扫了下表,许昭眼尖地看到这是一块新表,很像他曾经送他的那块,“我该走了。”
许昭又说:“吃点东西休息休息再走吧。”
周远泽说什么也不肯留下。许昭又忍不住有一点伤心,难不成不听他的话去深圳,就要这样立刻摆出分道扬镳,永不相见的架势吗?
他走后,许昭也没什么胃口。来到厨房,后悔没给他煎个鸡蛋,或者切开哈密瓜分着吃。他从深圳过来,要走多远的路?先坐飞机到北京还是石家庄?还要转高铁,然后大巴或火车……
他匆匆地来过又走,没留下一点痕迹,却令许昭心烦意乱。
他没有想象中那般洒脱。
思虑反复,他给方腾发消息,问周远泽什么时候去的深圳。
方腾隔了一会儿回复:「见面了?」
「嗯嗯」
「他是上上个月来的」方腾说了个时间。
许昭一琢磨,正是自己和蒋沉锐去广州的第二天。
许昭又说:「你给他开多少工资?」
方腾:「你还关心这个?和好了?」
许昭:「哪有/打滚/我就是好奇,告诉我吧」
方腾:「和本科应届生差不多,一万三,十四薪」
许昭:「啊?太少了吧」
方腾:「/敲/我就是想给他开三万五万,其他人也不会同意的啊。」
「/对手指/」许昭放下手机。
夜幕降临时,他还是没忍住,抱着哈密瓜去敲周远泽的家门。
谁知家中没人。
难道他已经回深圳了?许昭心里像喝了中药似的发涩。周远泽的雷厉风行他是见识过的,可是,可是这未免也太没有诚意,邀请一次被拒绝难道就不会再邀请第二次、第三次?
想当年他追他的时候,被反复拒绝了多少次……
许昭等候半小时无果,灰头土脸原路返回。
路过那熟悉的酒吧,照旧远远地躲开,一个尖利的女声道:“这个周远泽怎么这么多年还他妈这么装啊,监狱改造力度不够大么。”
许昭停下脚步。
与她相伴的是个男人,说:“瞧他那样我就来气,好不容易见着了,你拦我干嘛?”
女人点了根烟,金色的长发遮住半边脸,含糊不清地说:“你看他都那样了,万一出事怎么办?他没爹没妈的还得你出钱。看他还这么帅就不打脸吧,哈哈。”
许昭看了他们一眼,扭身进入酒吧。
嘈杂的音乐震得他头痛,数次认错人后,终于在角落找到抱着酒瓶的周远泽。
他摇了摇他的身体,在耳边大喊:“周远泽!”
周远泽认出他,手中酒瓶一松,咚地落在地上。他缓慢地动了动身子,似乎想站起来,头发湿漉漉的,上衣脏污。那双眼睛充斥着血丝,像一汪浑浊的湖泊。
他没有说话,只是牢牢地凝视许昭。
眼神不再是往日的冰冷疏离,竟有种可怜而痛苦的感觉。
许昭在一闪而过的耀眼的炫彩光芒下,才看出他流泪了,脸上和脖颈上的液体正是泪水和血水的混合。他的眼角仍源源不绝地淌出液体,顺着脸颊滴湿了一片前襟。
他哭起来依旧是无声无息,只会默默流泪。
许昭从未见过他如此狼狈的模样,心上被猫挠了一爪。
他抓住他手臂问:“怎么了,是不是有人欺负你?是不是门口那两个人?”
他摇摇头。许昭闻到浓烈的酒气,脑中乱糟糟的。他醉了,还哭了,他居然也会醉?他又是为什么哭,哭得这么伤心?
一切来不及多想,他搀着他一步步绕过喧闹的人流。周远泽几乎所有的体重都压在许昭身体上,走得跌跌撞撞,许昭不敢泄力,一鼓作气地跋涉出去。
刚刚出门,周远泽轻咳一声,大片暗红色的血从唇间涌出,整个人靠着许昭,缓缓地倒了下去。
第50章 给你的宽容
警察局,许昭和金发女人对峙。
她叫贺紫芸,被叫来时只有她一人,撩了撩长发,一脸无辜地说:“弟弟,你怎么空口污蔑我,虽然姐姐我是这里的常客啦,但是今年还真没犯过事呢。”
警察呵斥:“贺紫芸,你闭嘴。”
贺紫芸翻了个白眼,好整以暇地打量着许昭。
许昭说周远泽还在医院抢救,怀疑是贺紫芸带人伤了他。
警察问他们同周远泽是什么关系,许昭说:“朋友。”
贺紫芸说:“同学啊。”
许昭立刻想起,他曾和周远泽的一个高中同学联系,那时她说……
贺紫芸:“不过是差点上床的同学呢。”
许昭猛地回头。她也看着他,眼神流出具有深意的讥诮之色,把一支烟放入唇间。
打火机是零售店几毛钱一只的,塑料外壳上的花纹褪了色。指甲是新做的,冷艳的暗红色衬得她手指素白,朱红的唇边始终挂着一弯似笑非笑的弧度。
而她的眼睛却从未离开许昭分毫,如深潭的水草紧紧将他缠绕。
周远泽总算醒了。他过度饮酒导致胃部出血,至于头上的伤,因酒吧人多眼杂又没有监控,就连他自己也不记得是被谁伤的,又只是一点皮外伤。草草结案。
许昭进来时,周远泽正和方腾打电话。
等挂了电话,他把餐盒放在桌上。
“你还好么。请假了吗?”
“请了。”
“怎么喝成这样。”
“不知道。”
“不知道?”许昭微微皱眉,“那你为什么突然去酒吧?”
“想喝点。”
许昭想起那金发女子的话,原以为是周远泽的谣言,谁知真有其人,而周远泽还和她遇到了,又哭又醉。
一股无力感升起,他想,兴许他们真有不得了的感情纠葛,原来饶是周远泽如此冷酷薄情,在情场上也不是无往不利的。
许昭点头:“好好休息。”
“你要回去?”
“我等医生换药再走。”许昭的目光聚焦在墙壁上的一块黑点。
从前和周远泽在一起时,他一直不能百分百确定他的性取向。看来周远泽也许是双性恋。或者和他的感情只是个例外?是周远泽舍身复仇被迫搞基?其实人家是直男?
“在想什么?”周远泽问。
“我?”
“是啊,你不说话的时候,都在想什么?”周远泽支着头看他。
“……”许昭一顿,“贺紫芸是谁?”
“一个同学。”
“什么同学?”
“高中。”
“只是同学?”
“嗯。”
许昭想,以他的段位还不足以套周远泽的话,遂放弃追问。
况且他们现在什么都不算,周远泽过去同谁上床没上成,喜欢谁没在一起,似乎没有进一步了解的必要。
“噢。”他说。
安静片刻,周远泽说:“能不能帮个忙。”
“什么?”
“电脑在阁楼,帮我取一下。”
“你要干嘛?……工作?都这样了还工作。”
“有一个任务没写完,我不写完别人也推进不了。”
“好吧。”
许昭站起来。
“等等。”
“怎么了?”
周远泽说:“一会儿再去吧,等医生换过药。”
那天许昭待到很晚。取回电脑后,又先后帮他买水、买洗漱用品。帮周远泽跑腿像个烙印在骨骼上的习惯,许昭并不反感,只是一路上思考他身上的谜团。
第二日他早早来医院,周远泽已经醒了,倚着窗户,姿态慵懒。
“早啊。”许昭说,“给你带了水果。”
“谢谢。”
“不客气。”
许昭随意地问了几句就离开了,第三天也是如此。
周远泽第四天出院,他返回深圳前,来找许昭。
许昭正在开会,开门后让他等一下。会议结束,周远泽站在卧室门口说:“我走了。”
许昭敲键盘的手停住,想说“这么快”,张了张口,只发出个“嗯”。
周远泽:“能送送我么。我先坐火车到北京,然后飞机。”
一路无话。
许昭受不了沉闷的气氛,主动发起话题,周远泽不咸不淡地回应。
关于他为何醉酒,仍是未解之谜。
进市区后,遇到两分钟的红灯,许昭盯着屏幕狂切音乐,周远泽说:“加个联系方式吧。”
“好的。”
到终点,周远泽背着包下车,许昭也下来,看着他,一时仿佛胸中有千言万语却说不出口。
他有预感,这一次分别,也许以后都再难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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