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许昭的精神情况稳中向好,方腾则与前司几位同事重新联系,其中一位小富二代,问方腾想不想去深圳创业。方腾这几个月孜孜不倦地面试、推进流程,考虑几天,心一横,拒掉到手的offer,答应了。
又到告别时,许昭亲自开车送他去机场。驾照是寒假拿的,车是用周远泽卡里的钱买的,花后他总心中不宁,又厚着脸皮问姥姥要了钱填进去。
方腾紧紧抓住头顶的扶手说:“你头一次上路吧,我好像比你还紧张啊哈哈哈。”
许昭脊背绷直,瞪着前方:“别说话别说话。求你了。”
一路有惊无险,抵达机场。
方腾安检前揉了下他的头:“快回去吧!路上慢点,别紧张。”
“好,腾哥一路顺利。”
他最后回头望了一眼,许昭还没走,相隔太远,茫茫人海外,只看得到他向他挥手,手臂高高举过头顶,方腾竟忍不住鼻尖一酸。
他想起八年前的那一天,他的弟弟离家前也是这样与他告别,方腾却因他不听自己话而没有理会。
只是过去一个普通到有些无聊的下午,便传来弟弟在水库救人而溺亡的消息。
算来他恰好与许昭同岁,有一头柔软的头发,一双明亮的眼睛,也是那样软弱而安静,总是慢条斯理、不愿争抢什么的,却对认定的东西异常执着。
方腾去认领时无法接受,他才十四岁,人生还没来得及开启。
警察说弟弟救人前打过最后一通电话,然而方腾没有接起。
他在恍惚中想起,下午邮局来电,工大的录取通知书到了,他着急去取,忘记了放在床头充电的手机。
第48章 物归原主
蒋沉锐出现在公司门口。正值晚高峰,那一身笔挺合身的西装和精心打理的柔顺长发,以及靠在玛莎拉蒂上的慵懒模样,十足吸引眼球。
隔着几米的人潮,周远泽看他的眼神,似要将之活剥。
蒋沉锐无奈地笑:“嗨嗨,别这幅表情啊。许昭不在我这里。”
开车两小时,他带着周远泽来到他那幢房子,普通的客卧。
蓝色的窗帘和床单,窗边有一个木桌子。窗外没有景色,但能见到日光。
桌面上有几道中性笔的痕迹,轻轻一擦就掉。
蒋沉锐:“你等我一下。”
他打开衣柜,拉出一个巨大而破旧的纸箱子,脏兮兮的,缠满胶带。
“终于能处理掉了。”他说,“留在这儿我天天担心招蟑螂。”
“……”
周远泽揭开箱子,里面装满信封。有不同的颜色和材质,牛皮纸的,普通白色的,碎花的,彩色的……他从不知道信封有这么多的样式。下面还有一个Kindle,黑色的外壳布满划痕,屏幕是堆叠在楼梯上的书籍。
蒋沉锐:“许昭写的。他有一天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要扔,但走错路,扔我的房间了。我一开门,嚯,情书——不是给我的。这么多,真是留也不是,不留也不是啊,哈哈。”
每一个信封都打包好了,大多数已写好地址:北京市某区某监狱,编号,周远泽(收)。少数则是空白。
他拿起一个信封,摸上去有些厚度,上面贴了一张精致的邮票,八毛,印着一只五彩斑斓的小鸟。
“你要看吗?”蒋沉锐说。
周远泽摇头,蹲下来撑开书包,一片片装进去。他小心翼翼的动作好像那些信件是一片片薄冰,稍不留神就要碎掉。
蒋沉锐渐渐有些烦躁,却没有离开,干脆扭过头去不看。
箱子渐渐见底,书包装成鼓鼓囊囊的一个,周远泽背起来站定,问:“你还有事么。”
“有啊。”蒋沉锐说,“留下来吃个饭吧,有点事想问你。我的手艺是公认的好。”
周远泽拒绝,蒋沉锐又说:“我替你保管这么久他的东西,总算得上一份人情吧?其实我完全可以扔了,也没必要专程去找你……还能剩下来回的油钱。还有,他临走时把我打成脑震荡这回事,你知道么?”
他留下了。
入座,蒋沉锐做的是些清淡的家常菜,青椒炒蛋,红烧排骨和豆腐汤。
“我没有炫耀的意思,但是许昭常常夸我做得好吃。”他说,“以我的经验,你要是想追他,可以在这方面提升一下。只是一个思路哦。”
“谢谢。”
周远泽的语气像在说“能不能闭嘴”。
蒋沉锐又说:“他和小白回北京了,你怎么不去找他?”
“和你有关系么。”
“有啊。你要是不追他我就追了。”
他以为周远泽会发火,他也乐意惹他发火,谁料他只是皮笑肉不笑地冷嘲道:“你要是真追得上,现在还有我什么事。”
好半天谁都没有再说话。
蒋沉锐想起一事,又说:“对了,他是双么。”
他问得猝不及防,周远泽答得干脆:“不知道。”
“你不知道?”
周远泽没说话,蒋沉锐说:“应该是。他应该也喜欢女人的,至少不反感。”
“为什么?”
“我给他介绍过女朋友,他没有很抗拒。他异性缘一向挺好的,是吧?”
“‘没有很抗拒’是什么?”
“就是字面意思。对方比他大几岁,事业有成。”蒋沉锐的语气充满遗憾,“只是,他当时生着病,不适合进入一段新感情。而且两个人距离太远……所以最终没成。真的很可惜。”
周远泽的目光迅速垂落下去。
“你有没有想过一种可能?”蒋沉锐说,“如果没有你,他会有一段健康正常的感情,会和某人结婚生子……他不用受世俗的非议,不用背负什么骂名,他的感情会被他的所有朋友和家人祝福……”
蒋沉锐细细观察着周远泽的表情,他想从中看到裂缝,哪怕是一点。然而没有,圆桌对面的男人从始至终都是一副漠然到无精打采的样子。
他没有被激怒,也没有其他情绪的波动。仿佛对他的话题毫无兴趣。仿佛在听天气预报。
蒋沉锐沉默了。索然无味。
良久,周远泽起身将用过的碗筷放入水槽,几下洗净,在玄关换好鞋。
他关门之前说:“谢谢你照顾他。但是如果你对他做过什么……我一定不会放过你。”
蒋沉锐摔了筷子,在他后面吼:“你真以为你对得起他?你知道他发生过什么吗——”余下的声音被关在门内。
周远泽买到最近的一班高铁,下车后打车回家。
他靠在车窗上看着飞驰而过的街景,霓虹灯像绸带一样飘过去,唯有墨色天际一弯弦月高高悬在薄薄的轻云中。那颜色有些黯淡,被稀释过的枯白。
许昭的异性缘一向好,只是碰到了他这个变数。他也只是个变数。
蒋沉锐那些长篇大论,他又何尝没有千百遍地想过。
月光会向任何人洒落,不偏不倚。而他只是其中之一。
午饭周远泽常和方腾以及部门的一两个同事一起去附近吃饭,这天只有他们二人,方腾推荐起附近的早茶,说:“好吃,那些小东西拍照片也特别好看,就是环境稍微一般点儿,但是是开了很多年的店,口味没得说。”
方腾是吃货,自从周远泽来投奔他后,两人常常出门觅食,解锁了许多周远泽从未尝过的食物。
这倒和大学时很像,当年也是方腾天天提出吃什么,学校周围和地铁站附近开了什么馆子,他比谁都清楚。
能和过去的好友一起吃饭,在他们的心中都是天大的幸运。只是人事皆非,两个人的饭局,总少点什么似的。因此方腾常刻意呼唤他人一起。
方腾顺口说:“我之前去过几次,一个人不划算,有机会你可以带人去试试。”
周远泽不置可否,没听见一样。
方腾别过头去咳了声,莫名有点尴尬。周远泽孤身一人在这里,还能带谁去。他只差把许昭两个字说出来了。
他虽然早就有心试探,但也没想这么直白。见周远泽不说话,他也懒得伪装,说:“这里去广州也很快,你对面的小王他女朋友就在广州,两个人每周见两次面。”
“嗯。”
排队恰好轮到他们,入座点完单,周远泽说:“你最近和许昭联系过么。”
方腾:“没有。我们不常联系,大概一两个月说一次话。怎么,你找过他?他在广州哪儿?”
“他早就走了。”周远泽说,“他病好了。”
“你见到他了吗?”
“没。”
“啊,为什么?”
“没必要。”
方腾看不出周远泽是云淡风轻的还是沉重的,这两个人都是他的朋友,然而出于一种对待弟弟的感情,也出于多年的利益牵扯,他本能地想多维护许昭一点。
周远泽又问:“一般你们联系,是他找你,还是你找他?”
“都有吧,没注意。”方腾想了想,“我来深圳后比较忙,非要数的话,他找我应该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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