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昭始终一言不发,进了门,低着头呆立着。方腾能理解他,然而眼下并非沉湎的时刻,他拍拍许昭,说:“看一下那个疯子有没有发给更多人。”
许昭迟钝地伸手摸口袋,拿出手机,只见新邮件铺满了屏幕。方腾夺过一看,对方宣称已将照片发到外网各个叫得上名字的社交软件。
他心中暗道不好。发在通讯录,虽然影响恶劣,但尚能遏止传播,然而发到外网……
他把许昭按在沙发上,说:“我再去一趟公安局,你等等我吧。”
许昭反手拉住他:“腾哥。”
“怎么了?”
许昭把那句“你能不能别走”咽回去,说:“要不然,算了。”
“嗯?为什么?”
许昭小声说:“都是我的错,我活该。是我和他吵起来,说话难听刺激到了他。而且我影响了好多朋友和同学,我知道大家都挺讨厌同性恋的。我也不想再麻烦你。”
“你听我说,”方腾抓着他的肩头,直直地凝视着他,“这不是你的错,你继续做自己就好。无论是做谁的男朋友、谁的儿子还是谁的同学,在这些角色上,你已经做得足够好,你做了你所能做到的一切。我很快就回来。”
许昭松开手。
传播量一大,事态就升级,方腾通过警察取得了对方的信息,名叫单濯晖,男,今年24岁,果然是许昭同父异母的哥哥。他专攻计算机学,警方猜测是游走在灰色地带的职业黑客。
警察帮助下,方腾依次联系许昭的同学、朋友,共十二人,让他们删除照片、守口如瓶。每个人都很配合。
单濯晖不肯接电话,但警告信息已经发送成功,也告知了他的母亲单微。总之,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内,单濯晖都没有继续传播照片。而成年男性的上半身裸照,也不能立刻定性是侮辱罪还是传播淫`秽色`情罪,他人在国外,事情便只能暂时搁置。
方腾出门前没带房卡,拿着许昭的手机,公安局和许昭家来回跑。乔丁香总算不发难,跟着来警察局说了说单濯晖的情况,临了不忘令方腾尽快把许昭还给她。
待方腾忙完一切再返回酒店,已是凌晨。
他敲门没人应,猜想许昭睡着,重新到前台拿卡上楼。
刚进门,流水作响,淡淡的铁锈味扑鼻而来。
细细的河流从卫生间蜿蜒流淌至脚边,方腾脑中嗡的一声,向前踏出一步。
红色,铺天盖地的红。
方腾眼前一暗,几乎失声。
许昭双眼紧闭躺在卫生间的浴缸里,缸中是溢过他胸膛的一片绯红。一缕缕薄雾般的红丝绸从左腕的裂口中飘逸而出,从洁白的瓷壁边缘淌下来,缸壁染得粉红,延伸到地面,与灰色的砖块融成暗红。顶灯下,墙壁闪动着猩红的影子。
唯有他浮出水面的脸,苍白如雪。
作者有话说: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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插叙还有一章结束,后面就重逢了
求海星,也可以点点催更~
第47章 你我所不能承受的
许昭苏醒后,不吃不喝,他人说什么都不答,眼睛失焦地看着天花板。
方腾走到他的身边,一声长而轻地叹息。酒店监控显示,他走之后,许昭拿卡下楼,在楼下便利店买了一把小美工刀。
方腾的大脑很乱,像有一场风暴,以摧枯拉朽之势毁灭所有的神经,直到医生说病人已经脱离生命危险后才缓缓停止。
他不能想象如果再晚回去一刻,会是怎样的结果。
也许那是每个人都无法承受的结果。
至少,他不能接受又有人也许是因他的疏忽而离开人世。
他絮絮了说了些话,说他的弟弟,说他的室友杨哥,说他的恐惧,他害怕承担责任、承担更坏的结果。最后他问:“我这样想可能有些自私,但你能不能迁就一下我这点自私,好好活着?”
他等了很久许昭才说话,是更轻的一句对不起。
方腾还要说什么,乔丁香来了。
乔丁香这一次竟然极为冷静,只掉了几滴眼泪,抓住方腾询问情况,他叫医生来,几人商量启用电休克治疗。
许昭的手腕被牢牢固定,方腾陪他说了说话,一直待到清晨,酒店打电话要他回去。
乔丁香要了他的微信,转来八万块。
“我不能收。”方腾忙说,“我就是和许昭一直关系好,把他当弟弟,只是阿姨一定不要再刺激他了。钱我是真的不能收。”
乔丁香紧紧抓着他的手说:“我手上就这么多了,你要是嫌少,我回头再借。我就这么一个孩子,多亏有你照顾他,你是方腾,是吧?阿姨记得你。”她的眼眶又红了,“他从小身体就不好,刚出生没多久就做了手术,上初中之前每年冬天都咳嗽,看了多少医生都治不好……都怪我,我不该逼他上高中的,早知道现在这样,他当时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方腾:“阿姨别太担心,只要遵医嘱,总会好起来的。”
几番推辞,他收了钱。
他精疲力尽地回到酒店,卫生间已经打扫干净,但酒店称自残这样的恶性事件对其造成巨大影响,要方腾赔几天房费。他没力气争辩,二话不说交了钱。
许昭感觉自己的智力明显下降,简单的一句话,他总要反应好一阵子。身体常常发冷、打战,也没什么胃口。空气中稍有些刺鼻的味道,便忍不住想吐。
电休克治疗需要全麻,短短一周他全麻了三次。
他问:“妈妈,我会不会变成傻子?”
乔丁香说:“你就是变成傻子也是我儿子。”
他又问方腾同样的问题,方腾说:“这就是冲动的代价,所以你以后再也不准做傻事说傻话。”
毕业论文答辩比较顺利,因考虑到他一直住院,工作量足够,虽然内容刚刚达及格线,老师们没有过分苛责。
答辩后就是拍毕业照。入夏,校园内一片绿意,一拨拨毕业生站上台阶,把学士帽扔向天空,又浩浩荡荡地下来。
今天是个大晴天,天空湛蓝如洗,是拍照的好日子。
草坪上毕业生们摆出奇形怪状的造型拍照,有人喊来老师合影,喊着一二三茄子。对于许多不深造的学生来说,这是人生中重要的时刻之一。
许昭却是例外。他始终独自坐在长椅上等待安排,没人与他说话或拍照。他不喜欢这种游离于大众的孤寂感,片刻后起身,决定找个更适合他的地方。
穿过草坪时,他只是看了一眼高高架起的相机,全身瞬间僵住,无法动弹。
不知为何,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惧漫上心头。
昏暗模糊的图画快速地在眼前闪烁,光滑裸露的身体,痴迷的表情,还有那遥远到难以辨认的情绪,羞耻、痛恨、愤不欲生的……
无比陌生,又无比熟悉,他突然发现,他忘掉了什么。
是很重要的事情,重要到,他几乎曾经为它动舍弃一切的念头……
心口浪潮翻涌,熟悉的铃声像从天边传来,他猛然惊醒,四周有人看他,窃窃私语。
口袋里铃声噪动。
他在末日降临的惊慌里接通电话,语调变得不像他:“腾哥,你在哪?”
方腾本来打算问他医药报销的事情,听他声音不对,问:“我在校医院呢,你怎么了,拍完照了吗?”
“腾哥,那个,我不想拍照。”听到他的声音,许昭稍稍安心,从人群中退出去,找到不起眼的角落,“我有点难受,心慌,手一直抖。”
方腾说:“药在我这儿,你站着别动啊,我去找你,你在教一那边?”
不多时两人碰面,方腾从包里翻出药,许昭搏动的心跳终于缓缓平稳。
“我怀疑我失忆了。”许昭说。
方腾转头看着他:“什么意思?”
“你知不知道我这个疤是怎么来的?”他指着左手腕的痕迹,迷茫着,“我真的一点都想不起来。”
“你之前的治疗,还有吃的药啊都对记忆力有一点点影响,”方腾比划了一下,慢慢说,“这个呢,之前住院时候不小心划的,没事啊,都过去了。你看,现在不疼也不痒是吧?”
许昭:“是不是我自己弄的?我怎么会这样?”
“我不是很清楚,当时我刚好不在。”方腾弹了下他的额头,“不重要,别去想这些了,只要现在开开心心的就比什么都强,知道不?你记住,伤疤是男人的象征,哪个有故事的男人没一点小瑕疵呢。至于怎么来的,哪里有人在意啊。你也不用在意的。”
许昭半信半疑地接受了这个答案。
“说起来我好久都没见周远泽了。”他忽然冒出一句。
方腾重新紧张起来。许昭的记忆消失在什么地方,他也拿不准。难道在周远泽事发之前?或者他只是忘记了特定的片段?
许昭说:“噢,想起来,他捅了我爸被判了。难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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