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昭打开对话框,方腾发了几则消息,都和找实习有关,最上端是一条招聘链接。
“不好意思腾哥,我最近不舒服,没怎么看手机。”
“你怎么了?没事吧?”
“没事。”
“你要是没什么事,晚上出来吃个饭怎么样?我请客。”
许昭离家前依然魂不守舍,他其实不愿意见方腾,见到方腾,不免会联想到周远泽,和周远泽有关的一切,他都本能地想要远离。但他又觉得,也许方腾是个可靠的朋友。
也许他可以问问他的看法。也许他能帮他。
母亲问他去找谁,他说找老师。她又问找老师为什么不带电脑,许昭说论文已经发到老师的邮箱。
他忘了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说谎能如此流畅。
餐厅见面。两个人一对视,都露出相似的苦笑。
方腾率先说:“你怎么这么憔悴?白得跟纸一样。”
“没什么,小病了一场。腾哥才是,看着瘦了好多。”
方腾笑道:“是啊,我瘦了七八公斤。好在解脱了。我辞职了,交接完工作当天,开了个房昏睡三天三夜。”
“你辞职了?”
“嗯。”
他叹口气,诉说着职场的辛酸,讲到室友去世,许昭很是动容,说:“好惨啊。”
“是啊。年纪轻轻的。”他转而讲述,这份工作虽累,但让他学到很多,对未来职业也有了相当明确的规划。
许昭安静地听,不禁想象出周远泽如期毕业,也这样忙于工作,累得一回家就倒头大睡的模样。
紧接着他想起照片,喉咙发紧,方腾所说的,一句都听不进了。
方腾又问:“你现在不住宿舍了?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许昭回过神来,摇摇头:“不是所有人都像腾哥你这么好……”
方腾笑了:“怎么了,谁欺负你?”
许昭心里的委屈像浪潮般层层叠叠地拍上来,鼻子一酸,低声说:“我室友知道了我爸是谁,还猜出我和周远泽的关系,我没办法,只能搬出来。还有,有个陌生人突然通过邮箱联系我,发来很多我的、我的……”
他嘴唇颤抖,脸色灰白,实在难以说出那两个字。
方腾不知所以然,迷茫而不忍地说:“你的什么,你的个人信息?银行卡、身份证?”
许昭一遍又一遍猛烈摇头。
“……你的录像、照片?”
许昭略一迟疑,轻轻点了下头,避开他的眼睛。
“是周远泽拍的。”
“照片么……”方腾盘算着什么,“都被陌生人看到了?”
“嗯。”
“你现在还不知道他的身份?会不会是你室友之类的?”
许昭虽然不知道他姓甚名谁,但身份基本可以确定。
他如实说:“应该是我爸的私生子。但我从没见过他。”
“把他的邮箱给我,我来联系。正好我最近闲。”方腾说,“至于室友什么的,大可不必在意,反正也要毕业了。”
“好。那个人他在国外。”
“不影响。”
几天后,方腾不知怎的,真查到了对方的信息。单微,女,44岁,联系电话xx-xxxx。
方腾电话里说:“我联系过她,让她别骚扰你。”
许昭感激不已,却也隐隐疑惑,追问方腾确不确定。
方腾说:“其实我也有怀疑,但目前能查出的,只有这个人。我问她的时候,她说‘知道了’,肯定不是完全不知情吧?即使不是她干的,她和真正的嫌疑人也一定有联系。”
许昭没有异议。
年后,他总算找到一份实习,是一家很小的杂志社。全公司只有他一个实习生,所有的杂活都堆在他头上,日日加班到晚上八点。
忙中便忘记许多烦恼。
直到导师打电话过来,狠骂一顿,他才发觉他的论文还没交给老师看,离提交系统的截止日期仅剩三天。
他汗流浃背地打开邮箱,未读邮件超过九十九。
然而老师发来的仅有两条,剩下的邮件标题,倒序排列,最新的一条在昨天,全部来自「SZH」一个账号——
「就你这种人也配喜欢他,可笑」
「周远泽到底怎么会和你这种没用的垃圾上床???」
「你的照片,我这里还有几张,想看么?」
……
「你想不想知道周远泽是怎么评价你的?」
……
「来啊,我就在这里,来找我啊~」
「弟弟,你的帮手不太行啊,怎么还是没找到我?」
「我以为你这种失败的垃圾是没有朋友的,看来我低估你了」
「弟弟,你原来还会找帮手?」
……
那些恶毒的加粗字句像一张巨网笼罩在他的头顶,令他心脏收紧,难以呼吸,一个陌生人怎会对他有如此深的恶意。这个人还是周远泽认识的人,是与他有血缘关系的人。
他在一片眩晕中读取到和周远泽相关的部分,大脑一片空白,颤抖着手点击全部已读,打出一行字:
「你是周远泽的什么人?」
第45章 你比我想象中更贱
对方过了三个小时才回答。
在那如坐针毡的三个小时里,许昭把论文改了又改,应付了带教派的工作,直到消息提示声响起的前一刻,他还在犹豫要不要把现在的情况告诉方腾。
最终没有,他知道方腾最近为了新工作东奔西走,他不好意思再麻烦他处理这些私事。
「你现在舍得来找我?迟了。」
许昭没懂什么意思,硬着头皮问:「你到底是谁?」
「你继续查啊,总会查到的。」
「你是单微的儿子?你叫什么?」
「不告诉你。」
许昭皱着眉,敲了几行字,又删去了。这个人是他同父异母的哥哥,难道在他们上一辈人的感情里,自己的母亲才是……
他简直不敢往下想。
他尽量冷静地回复:「你要是有什么诉求,可以好好商量。」
对方不屑一顾道:「商量?你怎么不去监狱和你爹商量?」
许昭猜想他和父亲有矛盾,回答:「我妈已经打算和他离婚了。」
「呵,所以呢?他入狱你们就放弃他,和他又有什么区别?」
许昭沉默了。
对方犀利的文字继续袭来:「你知不知道你从小到大所有的东西都是哪来的?要不是他,你出生没多久就死了。现在他出事,你和他割席?」
许昭对这样的话语早已麻木,唯一触动他的是对方竟知道他婴儿时期的那场病。
这个人与周远泽究竟是怎么回事。他们也许同样恨自己的父亲,也许他们有着某种比他和周远泽更深的联系?
他一直在周远泽身边,却一无所知。
「你和周远泽什么时候认识的?」
「不告诉你。」
「照片是哪来的?」打下这一行字,他的手都在颤抖。
「他给我的。」
「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你以为你们的感情有多深,你以为他真喜欢你?」大概是被许昭斩钉截铁的态度激怒,对方的语气有些气恼。
周远泽……许昭沉默。他不想顺着对方的逻辑证明什么,脑海中却一下子闪过无数的画面,都是反驳的依据。
那边的人好似猜到他的想法,继续发来信息,这一次,竟是苦口婆心的:「你以为他和你在一起是心软?你以为他和你约会上床都是喜欢你?他说喜欢你就是喜欢?弟弟,你醒醒吧,他根本、不喜欢你。如果他喜欢你,他连照片都不会拍。」
许昭挣扎着回道:「你不懂的。」
对方发来一个文件,许昭接收,里面是近五年他与周远泽的聊天记录。只看一眼,许昭通过语气便确定是周远泽。
翻着翻着,他手指有些发僵。
与其说是聊天记录,不如说是复仇计划。
周远泽早在他高二时就确定他喜欢他。
那年这一处的对话只有简短的几句。
周:「这小孩不对劲」
单:「怎么?」
周:「对我有意思」
单:「呃,真的假的?那不正好。」
周:「是啊。真巧」
是么,一直以来连他自己都无法确认,原来那时候他就喜欢上他?这么明显?可周远泽怎么直到高考后才问他?
“正好”,“真巧”。
许昭的潜意识告诉他不能再看了,横亘在面前的是一条未知的长河,继续探索下去恐怕会是万劫不复,彻底地改变一切,他和周远泽的过去、现在与未来。
他仿佛透过屏幕窥到生命的尽头,铭刻在岩石上,他与他注定反目的结局。
然而他却无法阻止自己抖着手指往下翻,一目十行、一鼓作气地,一直翻到大二时期停住。
单:「你该不会真喜欢上他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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