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昭点头,问:“当时周远泽就是给他们做实验?”
“不是,是周远泽教他们做实验。他们研究方向一样,师弟要毕业,周远泽需要他们出数据。有师弟帮忙,他自己也能轻松一些。但具体的我不是很清楚哦,我和他们方向不一样。”
“不一样?”
“他的方向有些枯燥,我不喜欢。”贾依依说,“说起来都是好久前的事了。一开始我想和他一起做实验有机会说几句话,后来过了两个月,做不出什么结果,我就改做其他方向了。”
许昭抓着干毛巾发愣,这些,周远泽从未与他提起。
“我听方腾说过,他的方向难,但可以发不错的论文。”
“对。出事前,他的论文已经在审,后来修改时是其中一个师弟补实验改稿的。但还是周远泽的一作。”
“噢。我看过他的论文。”却不清楚那之间的种种细节。
“我是个外人,不好评价你们,何况他还对你爸……但是,他真的是个很好的同门和师兄,当时我们都很震惊。还有,你之前进实验楼,有事多的人和老师告状,也是他帮你协调的。”
许昭问:“告状?”
“当时周远泽专门找我,不让我告诉你。咳,我倒是觉得没什么。有这么个事儿,之前一个男生带他女朋友进来,因为他们在实验室吵吵闹闹的,隔壁组老师骂了他一顿,不准他带人来了。后来周远泽和老师说了什么,没人知道,总之他松口了。”她若有所思道。
有这样的事。许昭全无察觉。
“他平时虽然不爱搭理人,但有事从不甩锅,有人需要帮忙,他肯定会帮。其实因为他,组里其他人对你的印象也不错。那个告状的人,他也从没当面找过你的麻烦吧?你估计都不知道他是谁。除了我和方腾,也没人知道你是谁、叫什么名字。你放心,我们说好了,不会传出去。”
“……谢谢你们。”
她的话像一阵阵乍起的秋风,许昭的心,则是一池被吹皱的湖水。
说到底他从未真的了解周远泽,更不知道别人眼里的他究竟是什么样子。看似在一起度过许多光阴,可那些普通的、他人能说出的往事,他却知之甚少。
“其实说了这么多,我就是想说,你别有太大压力吧。你们都很好,真的。我觉得你爸和他的恩怨,就让他们了结吧。”
这一场秋雨持续了几天,充盈的水汽入侵整座城市,一切都无法逃脱。苔藓爬上墙根和窗台的缝隙,青乌色的斑块点在衣橱和卫生间的墙壁。
许昭连续多个夜晚难以入睡,他在室友歇下后回去,轻手轻脚,放慢一切动作,哪怕是锁门和爬上吱呀作响的床梯,都能保证不发出一点噪声。
他在床上轻轻地呼出长气,枕头和被褥吸了水汽,变得有些潮,贴在身上,透心的凉。夏天的薄被在秋天不太中用。只有白天宿舍无人时,他才挨不住困意,断断续续地小睡片刻。
许昭再难主动和室友说任何话,即使简单地打个招呼。他无声无息地收拾东西。搬走那天恰好是个晚上,室友都在。他避不开,本来做好了被询问的准备,打了腹稿,谁知是自作多情。
从拖出行李箱到穿外套出门,室友们始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没有任何一个人给他一个多余的目光。
第44章 看片吗?你的
许昭收到陌生的邮件,在入冬的一个午后。
因为他的毕设导师只收发邮件,不喜在通讯软件联络学生,许昭登陆尘封许久的邮箱。
这个邮箱是他缠着周远泽帮他注册的。他总是麻烦他做这样那样的琐事,惯用手段是撒娇。回想起来,周远泽总是开始不耐烦,却在他一次次的恳求纠缠下败下阵来。
许昭如今忆起这些小事,感到难堪不已。他已不能揣测周远泽当时有多烦他。那些皱紧的眉头、无奈的叹息和妥协的应答,或许并非他所以为的傲娇、口嫌体直和“他是喜欢我的”。
可惜他是如此的不懂事,天真幼稚惹人厌烦。
下午的日光低垂,阳光洒满了整个咖啡店。
家是乔丁香租的房子,逼仄狭窄,许昭待在那不舒服,只当是个睡觉的地方。出事后母亲和姥姥的走动多起来,常回姥姥家住。于是屋子里只有他一人,夜晚总从梦中惊醒,白天也没有阳光。
所以他不再去学校后,常常来这家咖啡店。
店铺在巷子深处,工作日很安静,顾客不多,大多都是拿着电脑办公的,偶尔也有抱着书本学习的,只要花二十块买一杯喝的、一盘点心,就可以坐一下午。
他常在这里写论文,投简历,看书,或者无所事事地发呆。每一次点开软件都要经历一次与周远泽有关的胡思乱想,这一天终于下定决心,想重新注册邮箱。
收件箱有一封未读,无标题。不是导师发来的。
——SZH。
熟悉的缩写,但一时想不起在哪见过。
他随手点开,里面有两句莫名其妙的话,和一个附件。
“嗨,弟弟。”
“看片吗?你的。”
他的大脑宕机几秒,弟弟?这么叫他的,只有亲戚中的几位姐姐。
附件下载时间很短,看起来是几张照片。小图是男性的裸体,姿势诱人露骨……令许昭哭笑不得。现在卖片的,都这么猖狂吗?
许昭对这类东西不抵触,本着看一眼无所谓的心理点开。
然而图片一放大,他眼前一黑,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一把扣上电脑。
那是,他自己。
他的床照。
光天化日下,他有种被扒光后推向人来人往的十字路口的难堪。周围平静如常,轻音乐流淌着,偶尔交杂着低声的交谈。没有一个人看到那些跳出来占了半片屏幕的照片。
是谁……周远泽……他怔怔地坐在原位,大脑里闪过许多片段,心脏跳得胸口发疼。
他终于想起在哪里见过这个名字了。
他的双拳紧握,指甲掐在手心上,一道道月牙般的紫痕。
他倒还没有糊涂到忘记自己什么时候拍的这些照片。
虽然已经过去很久,但那些日子他也许一生都不会忘记。
那一个冬天,他和周远泽短暂地同居。
上午九点二十,方腾如往常一样,匆匆洗漱穿衣。其实他今天凌晨五点才睡,然而繁重的工作任务不允许他多休息一刻,公司要求九点半前在工位打卡,就算在公司楼下都算打卡失效,会被领导约谈。
他工作后的宿舍是四人间,配置和大学差不多,不过宿舍只住了两个人,另一位与他不属于一个项目组,比他来得早一年。
他们并不是特别熟,方腾临出门前见他还未起床,问了一句:“杨哥,还不走吗?”
但杨哥并未理会他,而他马上就要迟到。顾不得多想,便离开了。
午餐时有同事聊起公司商务部招实习生,他想起许昭,给他发了一则招聘链接和内推码。
许昭的实习他一直惦记着,但专业壁垒太大,找个合适的实在困难重重,更何况他每天忙到脚不沾地。
这天方腾又熬到凌晨三点才下班,昏沉之际回到宿舍,又倒头就睡。陷入梦乡的前一刻他想到了杨哥,但终究没能战胜疲惫。
直到第二日的九点,他终于意识到不对,冲过去,推了一下,对方全无反应。
他用力扳他的肩,那具成年男性的躯体如一块巨石般翻了个身,掉下来一张惨白而泛着尸斑的脸。
许昭连着高烧两天。
乔丁香急坏了,生怕他烧出个三长两短,找医生在家挂水,在第三日凌晨终于降温。
姥姥过来看他,被折腾得也睡不好,因打针还是输液的问题和乔丁香吵起来。
许昭一醒,听见两个女人争执,想发声,声带却坏了似的。四肢慢慢地感受到知觉,整具身体酸痛得像跑完马拉松。
终于乔丁香回头看到他,扑过来,一迭声地问他怎么样。她冰凉的手背触到他的额头,另一只手碰碰自己的,又碰碰姥姥的,说了句还有点烫。
许昭看着两张憔悴的面容,眼角一下子湿了。又想起邮箱里那些扎眼的照片,既害怕又难堪,最后化作几颗泪,所有情绪只剩下对不起。
他对不起她们。
短短几天,许昭瘦了三公斤。烧退后,皮肤焕发生机,变成一种莹润剔透的白,头发长了,乖顺地贴在脸侧。喉结和锁骨更加凸出,有些形销骨立的。眼睛也失去了原来的神采,变得空洞警惕。
他总是坐在一处发呆,有人说话也不理会,要大声呼喊几遍才听得到。乔丁香总说他烧傻了。
那些照片如一柄悬在头顶的剑,折磨得他整日惶惶。
这天方腾打来电话。
响了好半天,许昭迟钝地接起。
“腾哥。”
“昭昭?”方腾说,“你最近在忙?我看几天的消息都没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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