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上密密麻麻被贴了上百张条,开锁换锁、足浴按摩、水电缴纳通知。
家里,一切都保留着他离开前的模样。空空如也的薯片袋子,床单上的皱褶,窗户没关上的几厘米缝隙。昏黄的日光从窗外斜照进来,隔出截然不同的两片光影。
他像个经年不归的主人似的站在门口,好半天才进去。
周远泽下机后,扑面而来的潮热让他呼吸一滞。此前他从未去过家乡、学校所在地以外的地方,他在带着海腥气的陌生的风里站了一会,揣摩着另一个人在这风中的心情。
方腾前来接应他,一见面,和他谈笑风生的模样,令他好像回到大学的岁月。
早在几天前,方腾就热烈邀请周远泽来自己的公司。他的公司现如今发展不错,一共三十三人,正在进行A轮。他和另外几位管理层商议后,给周远泽开出了比较可观的薪酬。
比较可观——至少周远泽是这么认为的,毕竟以他目前的状况,基本不可能找到更好的工作。
饭桌上,方腾和他讲了讲之前的创业经历,说着说着,有点动容:“说起来,当时资金不够,也是有人帮我,这个人,你也认识。”
“谁?”
“许昭求他姥姥借我二十万,打了欠条,前段时间我才还齐。昭昭在公司有分红。”
见周远泽不言语,方腾咳了一声,说:“要我说吧,反正事到如今了,咱们不如向前看呢?他这些年也不轻松,不如抽个机会,等一起去北京出差,我叫他出来,把话说开怎么样?”
周远泽沉默片刻,明白他并不了解他们的相遇。他想起许昭决绝的语气和神色,他吞没一切的愤怒和伤心……他闭了闭眼睛,没有多余解释,说:“回不去了。”
周远泽在公司附近租了间房,城中村,每月一千。房间不大,但是有阳台,虽是巴掌大的一块空地,但清晨有阳光洒落,方腾说这样不会太潮。
床小小的,桌也小小的,阳台门关不严实,墙角的蛛网裹着灰尘轻轻地摇曳。空调外壳发黄,卫生间是老式的,需要自己倒水冲。
方腾说:“其实还行,你住习惯就好了。我一开始就住这附近,一眨眼居然都快两年了。”
周远泽绕着房间转了一圈说:“挺好的。”
一切就绪,很快便投入到工作当中,一刻都不敢放松。科技发展太快,他脱离社会三年多,要复习的、要重新学的,都太多太多了。
和方腾洽谈业务后是个深夜,方腾醉酒,被周远泽带回屋。
第二日方腾从沙发上醒来,一眼看到的是种种葱绿的盆栽,一时没想起来自己在哪。
他艰难地爬起,看出是周远泽的家。然而一切都大变样了。
墙壁被重新粉刷,洁白无瑕,家具重新陈列,显得宽敞许多,阳台上满是植物,沙发边还铺了地毯,上面有一个空木架子。
周远泽从阳台的一片绿意中走来。
方腾喃喃地说:“这是你家?收拾得这么好?不像你的风格啊。”
“怎么?”
“那些花花草草……不招蚊子?那是什么花?”他指着阳台。
“酢浆草。我做过除虫处理,还行。”
方腾由衷地说:“不错嘛。”
许昭重新租了一间七十多平米的房子,收拾几天后,网购了复习资料,开始尝试做复杂的饭菜,红烧狮子头、鸡肉炖蘑菇等等。
结果都相当不成功,在几次从锅里端出形态不明的黑色物体后,他终于承认自己完全没有做饭的天赋。
一个较好的消息是,他通过了一家外企的远程工作岗位,上班时间灵活,几乎不需要和同事打交道。
生活稳中向好,许昭很满意。
秦白打来电话,情绪低落。继母和父亲离婚,就财产和罚款问题和姐姐纠缠不清。两个女人过去都对秦白不错,他素来被夹在中间,然而这一次牵涉到利益,十分难办。
许昭宽慰道:“你这么多年没回家,这事你干脆不要掺合,让她们自己解决。”
秦白狠狠吸了下鼻子说:“我想去找你。”
许昭说:“行啊,你先买票吧,我去市里接你。”
秦白到家后,先后又接到母亲和姐姐的电话,最后是蒋沉锐。许昭在客厅听不清具体谈话内容,担心却无能为力,直到听见压抑的哭声。
他敲敲门说:“菜菜?”
秦白过了一会儿开门,已经收拾好情绪,只有眼眶有些红。
“昭昭,陪我玩两把。”他说。
他们玩了个通宵,秦白累得瘫倒在椅子上。
许昭也眼冒金星,强撑着洗澡,出来时秦白已在床上睡熟。
第二日他醒时秦白在阳台拧着眉头敲打键盘,烟雾缭绕,地上的瓶盖里堆满烟蒂。
许昭走过去,问:“怎么抽这么凶?”
秦白摁灭手中的烟:“对不起,我忘了在你家。”
许昭摇头:“没事,你还好吧?”
秦白叹一口气,身子一歪躺在地板上:“我姐准备起诉我妈。现在她们谁都见不上我爸,有些钱的来去都说不清楚,我这里大概率什么都没有,不过我也不想要了。”
“你原本有什么?”
“我不知道,我没问过我爸,可能我姐知道,但她现在也不想告诉我。人真是逐利的动物啊。其实现在剩下的也没多少,大概三四十,或者四五十万?过去我可能还挺不屑一顾的,现在,哈,这点钱简直让我重新认识了好多人。”
许昭叹了口气。过去他们对钱没什么概念,如今要自己一分一分地赚,才知道来之不易。
“我不想听她们轮番来找我哭诉了。我弟弟妹妹今年一个初中一个五年级,前几天都是我接送他们上下学,辅导他们做作业,两个人一个比一个熊,我真的不想看小孩了。”
许昭点头:“是挺烦的。主要问题是没了钱,以后要干什么?”
秦白沉吟片刻,说:“这个我也考虑了很久,我爸之前有一些朋友,如果我去求求他们,上个班什么的……”
许昭摇头:“不太可能。”
“为什么?”
“秦叔叔出事,不太可能有人顶风帮你。”许昭说,“几年前,有人送给我爸一张油卡,一直在我妈那里放着。我买车后,她拿出来给我用,结果工作人员告诉我卡冻结了。连一张两千块的油卡都会冻,安排工作的事谁敢做?本来就是因为利益勾结起来的,现在帮了你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那我实在是没办法了。”秦白消沉地说,“虽然早就料到这个情况,但是,但是当时还有……”
“蒋沉锐吗?你打算再去找他,让他养着你吗?”
许昭有点严厉,秦白一下子蔫了。
“我借你钱,”许昭软和语气说,“你先投投简历,能去哪就去哪。我也帮你看看。”
“好。”
“没事,都会过去的。都会好起来的。”
秦白别过脸去,说:“有时候我觉得我好倒霉,你懂吗?我知道这是不对的,但我还是想说,为什么偏偏出事的是我家,世界上有那么多更罪大恶极的人还逍遥法外,为什么、为什么偏偏就是我……我姐虽然也在这种情况下,可她就幸运多了,小时候她见过我们妈妈,现在爸爸出事了,她有存款有工作还有家庭,再怎么样也能回家,总是我,什么都没有……”
许昭心中难过,说:“我知道,但是你还有我,我会帮你想办法好吗?”
秦白的委屈一泻千里:“我好羡慕她,她有老公疼有孩子爱,其实我对她来说只是个累赘。其实我甚至都好羡慕你,不管发生什么,乔阿姨都那么关心你那么爱你……从小到大、从来没有家人问我在想什么,我想要什么,我开不开心。断开后那几年,彻底没人管我,吃没吃饱、穿没穿暖、有没有钱花。从来没有。一开始他们说以后就当我死了,我以为是气话。没想到,是真的。真的再也没有人问我、联系我,只有……只有蒋沉锐对我好。可他也是个骗子。”
他的话出乎许昭意料,秦白极少袒露心声,他不知道大大咧咧的他心中竟是这样想,有细腻柔软,渴望被爱的一面。
他忽然懂得了他对蒋沉锐那份顽固不化的爱。
也许在这方面,那种对某种感情的渴望,他们没有什么区别。
许昭摸着他的头发,五味杂陈。秦白顺势靠在他肩上,一下一下地抹眼睛。
“会有的,”许昭轻声说,也许也是说给自己听,“会有人爱你,很爱很爱的那种。在那之前,你先要很爱很爱自己。”
秦白没有说话。
中午,秦白做了些简单的饭菜,得益于蒋沉锐熏陶,他手艺比许昭强。饭后,他出门买了几瓶酒带回家。
“楼下还有个小酒吧呢,我进去转了一圈,全是假酒,这个点也没什么人去。”
“假酒你还买?”
“哪有,我去超市买的。”秦白瞥见他桌上书本和笔记,随意地翻了翻,“好多字,看得头疼。对了,你和周远泽联系过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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