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沉锐上前一耳光,打得秦白踉跄几步,扶住沙发。他狼狈地捂着鼻子和侧脸,指缝流出几行血,手背染得鲜红。
蒋沉锐冷笑道:“怎么,你不是很喜欢?很喜欢被人打的感觉是不是?正好也让你的好朋友看看,你有多享受,多他妈贱——”
蒋沉锐再次扬起手臂,秦白歪过身体想要躲闪。
许昭本该脚下生根立住不动的,却有一根弦绷断,断开了理智和思考,取而代之是恐惧和怒火同时涌上脑海。
他不受控制地抄起脚边的凳子,砸向蒋沉锐。
蒋沉锐措手不及,重击下,一阵猛烈的目眩。他扶着沙发缓缓地滑倒在地上,太阳穴处传来剧痛,额头流下鲜血,刺得眼睛生疼,眼前一片昏暗,模糊中许昭再次抬起手臂——
耳边,传来秦白慌乱的呼声:“昭昭,够了!”
许昭如梦初醒,松开手,凳子摔落在地上,咚的一声巨响。
他像个犯错的孩子,无措地立着,蒋沉锐的呻吟低下去,两个人谁都没有上前。
他回过头,想扯出一个安抚的笑,却见秦白死死抓着他的胳膊,眼神担忧。
秦白唇边的血已经止住,脸上斑驳的血迹还没来得及擦拭,头发乱糟糟的,被扯烂的衣服挂在身上,像个乞丐,滑稽得惹人发笑。他一向注意形象,许昭有瞬间真想掏出手机给他拍一张。
秦白说:“你还好吗?你状况刚恢复,要冷静一点……”
许昭眼前的世界剧烈晃动,他努力地眨眨眼,弯下腰,看清楚地上人的一瞬间,浑身颤栗得如同筛糠。他反复几次,都抓不住秦白伸过来的手。
蒋沉锐缓缓闭上眼,血染红他的衣服,染红洁白的瓷砖。
他都干了什么?
秦白反手握住他的手腕:“昭昭?你能听见我说话吗?许昭?”
许昭甩开他,跌跌撞撞地冲进房间,锁上门。
他蹲在角落抱住头,久远到失真的画面一幕幕浮现在眼前,多少次母亲头破血流,破相,满脸的血,她的身体被拖行在地板上,形成一条断断续续的红河,辱骂和尖叫充满整个家。
这些本该清除的回忆在蒋沉锐的动作下被重新激活,他控制不住地紧紧捂着耳朵,眼睁睁看着少时的狂风骤雨再度来临。
眼前继续快速地闪过属于不同人的不同部位。父亲瞪得快要掉出的眼球、挥舞的拳头,蒋沉锐长大的嘴、黏腻的流淌着液体的发丝,秦白手指缝中露出的一只眼。赤红色、苍白色、混杂着紫的青色、纯粹的黑色……
冷汗流下来,他爬向床头柜,努力取出深处的药瓶。
秦白在门外呼喊着他,他将药片送入口中。
忘记吧,忘记吧……
那不是你应该承受的。
都过去了,一切都过去了。
做自己就好了。
在这个角色上,你已经做得足够好,你做了你所能做到的一切。
……
片刻后,他打开门,神色疲倦。
“报警了吗?还是打120?对不起……吓到了你吧。你还好么。”
“打了120。”秦白说,“我没事,你怎么样?”
许昭摇摇头。
“我们……我先帮你收拾东西吧。”秦白说着走进屋,许昭没有拒绝。
两个人三下五除二收拾好行李箱。
救护车来了,蒋沉锐仍昏迷,地上一小滩血迹,甚是骇人。
秦白在门口迟疑,欲言又止的模样,许昭问:“我也去?”
“我去吧,你等我。”
随后便是漫长的等待。许昭只是坐在沙发上,胡思乱想。客厅有淡淡的血腥味,他不敢处理,怕一旦出事,被扣上销毁证据的帽子。终于在后半夜,收到秦白的消息,蒋沉锐醒了。
电话里秦白如释重负:“吓死我了,真怕交代在这里。还好只是皮外伤,加轻微脑震荡。”
许昭没表现出什么,心里也微微松了口气,问:“他醒了?”
“嗯,醒了。”
“替我和他道个歉吧,对不起。”
秦白嘟囔道:“他还没跟我道歉呢。”
“你和他和好了?”
“怎么可能。”
“以后呢?”
“别说这些傻话。”秦白叹了口气,“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落地北京是翌日下午,秦白打了车,许昭一路昏昏沉沉,到秦白姐姐家楼下才醒。
秦白说:“上来坐吧,家里没人。”
许昭本想回绝,又见秦白欲言又止,跟着走上去。
秦白父亲出事,房产被悉数查封,这套房子是爷爷留给秦秋的,没遭受牵连。
房子没人清理,院中杂草丛生,许昭心中发毛,总觉得有蛇。进了门,秦白像过去一样大字型栽进沙发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许昭坐在一边,有些口渴,舔了舔嘴唇。
秦白转过头来:“你后面什么打算?”
“去天津退掉房子。之后……再说吧。”
“你知道我为什么和蒋沉锐分开么。”
“不知道。”
“你知道他喜欢你么。”
这个问题,许昭无法轻而易举地说出不知道三个字。
见他沉默,秦白轻笑道:“昭昭,你紧张什么?无所谓的,没有什么人能影响我们之间,对吧?就算他是蒋沉锐,也不行。”
“……”
“说真的,你下那么狠的手,我当时真被吓到了。但谢谢你啊,真够兄弟的。我还不知道你会打架呢。”
“对不起,但是我想知道,你为什么不还手?”
“也许是没反应过来。”
“是吗?”许昭扭头,盯着他那双玩世不恭的带笑的眼睛,“是没反应过来,还是根本就不想?”
“啊,我不知道。”秦白坦率道。
“……你怎么会变成这种人?”许昭不忍地说。
“变?我一直都是这种人啊,”秦白轻声说,“对不起,让你失望了。”
许昭心乱了:“不,不是的,没关系。我也没有资格说你,你别多想。”
秦白在蒋沉锐口中是贱,可他至少拿得起放得下。而冲动之下,出手伤人的自己又算什么?他与蒋沉锐、父亲那样诉诸暴力的无能之人,又有什么分别。在他一败涂地的感情里,他也许更贱更蠢,是一只被感情奴役的低等动物,因为尝到一点甜头,所以这么多年来对仇人忠心耿耿。
“前几天,周远泽打电话给我。”秦白说。
“他说什么?”
“说蒋沉锐喜欢你。”秦白摊了摊手,“我居然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你说这事闹的。”
“我不确定。”许昭说,“我不确定是不是有人真的喜欢我。可能他只是一时兴起,觉得我好玩,或者好骗。”
“我懂。”秦白淡淡地说,“都结束了。周远泽换了号码,你要吗?”
“……要。”许昭几乎没有犹豫。
秦白不语,片刻后说:“你还要找他?他也没有主动联系你吧?”
“我不找他。就是如果他给我打电话什么的,我也好考虑要不要接。”
“啊?……你认真的?”
许昭硬着头皮说:“他最近一直在打钱给我,我至少要联系他还钱。”
秦白微微一笑,没再说话。
二人分别后,许昭匆匆地回姥姥家吃了顿饭,幸而母亲不在,躲过一顿盘问。姥姥是位精干的老太太,年轻时做生意白手起家,和丈夫打下一片天地。后来丈夫去世,她一人把儿子拉扯长大,女儿没精力管,是数个保姆带大的。母女俩感情淡薄,乔丁香懦弱无能,她多年来始终不满,婚姻、子女教育、个人发展……她们处处谈不拢。
可许昭家里出事后,姥姥还是不忍心看女儿受苦,也许也为了补偿幼时缺席的陪伴和爱,令乔丁香过去住。
许昭一来,姥姥便数落起母亲的不是,又鼓励他别听母亲的话,年轻要多出去闯荡云云。
饭后许昭没有过夜,直接到天津。和房东一通扯皮,退掉押金,但多付两个月的租金是难免的了。看着手机的余额,他擦了把汗,虽然连姥姥过年时给的压岁钱都比不上,但他竟有些欣慰,这毕竟是自己一点点赚到的。
而后便拉着两个行李箱,辗转来到周远泽的故乡。
作者有话说:
最近三次元特别累…这本走榜也不顺。唉唉,多说无益,感谢追读的支持正版的朋友们呀,只要有人看,一切就都值得
目前主剧情线上是有一段空缺的,马上写到那里了,到时候就能解答大家的一部分疑惑
第41章 顽固不化的爱
这座县城还如过去一样,叫嚷的孩童、坐在马路牙子的老人,人换了一批,景色是不变的。盛夏的蝉吱吱叫个不停,街边的奶茶店变了一茬,和连锁奶茶店相似的名字,细看有几个字取了谐音,穿着校服的少年们凑在里面打闹。
许昭做贼般在周远泽家外徘徊数个小时,确定没人,打开那扇尘封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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