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购置装备、设计路线、订好到西藏的机票,虽然一波三折,但总算要开启旅程,许昭兴奋得厉害,这一次他没有提前告诉乔丁香,因为蒋沉锐建议他先斩后奏。
起飞前夜,他们在客厅商议落地吃饭的具体计划,忽然蒋沉锐接了个电话,说有事出去一趟。没几分钟,门被急促地敲响,许昭想他又忘带钥匙,起身开门。
门一开,蒋沉锐怒气冲冲站着,许昭惊奇地说:“你回来了?这么快?”
蒋沉锐声音急得喷火,说:“走!快走!”
“去哪,明天不是就要去成都了吗?你看,我刚刚做了一个简单的计划表。”许昭发现一事,“咦,你头发怎么又变长了?”
以及,他穿着黑T出门,怎么变成了红色?
“什么头不头发的,我就问你你要留在这里还是和我走——”
他身后忽然出现一人,短发,戴着口罩,与他们错身而过,进入家里,自然地弯腰换鞋。
许昭的目光跟随着他,他不就是方才出门的蒋沉锐吗?
那么门口这一位是……
蒋沉锐叫道:“你不知道他生病吗?你怎么能这样耍他?昭昭,你跟我走吧,起码我能带你找最好的医生。我再晚来一天,他卖了你都不知道!”
许昭定定地看着屋里的人,他那一身黑色,利落的短发,深邃的带着寒冷笑意的眼眸,他摘下口罩——正是周远泽无疑。
他突然头痛欲裂。
周远泽,没错。是周远泽。
他和骚扰他的人争执,周远泽帮他解围。深夜两点,家里没人。蒋沉锐留字条说秦白出事,怎么也联系不上,必须立刻去一趟。但是他打了一个电话,蒋沉锐很快出现在家门口。他总是忘记带钥匙,那一次也一样。
那么是谁接的电话,又是谁把事情泄露给老板和酒吧的同事?是谁陪他住了这么久,日复一日地整理房间,做饭洗锅,接送他上下班?
梦里的人是谁,现实里的人又是谁?他经历的那些对话场景,到底哪一个是梦,哪一个是现实?
蒋沉锐不由分说,拽着他的手往出走,周远泽一个箭步过来,拉住他另一只手。
周远泽说:“怎么,你想把他带到哪?”
蒋沉锐瞪着他:“这件事你还没有资格质问我。我问你,他现在的样子是谁造成的?”
“你有资格?你打算让他当你的什么,小四还是小五?”
他们争吵不停。蒋沉锐的力气很大,生生地要将许昭的胳膊撕下去似的,周远泽也不遑多让,你一下我一下,许昭想起西藏美食,感觉自己是一块风干牛肉,要被撕成两半。
天旋地转间,他嘟囔了句:“好痛啊,去西藏我不想吃风干牛肉了。”
闻言另二人一怔,蒋沉锐大叫:“你听听他!和你在一起,这才过去几天,他都开始胡言乱语了,和我一起那么久,他可从来没有这种症状!你还不知道谁多余吗?”
周远泽沉默,蒋沉锐继续说:“昭昭,你自己说吧,要走要留,选他还是选我,你自己决定。”
像一只手擦净了蒙雾的玻璃,许昭如梦初醒,看着面前二人,原来纷争的源头是他。
蒋沉锐的那只手始终温暖有力,紧紧地握着他,周远泽的却是冰凉的,轻轻地勾着,能一挣就脱的。
蒋沉锐机关枪似的说:“你还纠结什么?你又不是不知道他都干了些什么,他的事,但凡和你说过一句呢?他对你爸动手,但凡考虑你一点呢?他根本不喜欢你,现在因为他仅存一点人性所以来可怜你,你以为他真的同情你吗?”
许昭身体哆嗦起来,他看着周远泽的眼睛,那双海洋般的眼睛,说:“这样么。”
“我不是。”
他大脑仍然一片混沌:“不是?那是什么……为什么来找我?”
“我……”
他想到一种可能性,恍然:“噢,我是‘既得利益者’,所以我还欠你的。你想要我赔你什么?”
“不需要。你不欠我什么。”
“对不起。那个、你的卡我拿走了,但没动过,现在还给你。”许昭拨开两只手,上上下下地摸索,卫衣、长裤,不漏过任何一处,可是怎么也找不着,全身都没有,他着急了,额头汗珠渗出来,“明明就在这里的!明明……我真的没拿走,一分钱都没花!你相信我啊!”
周远泽拽住他的手臂:“我知道。行了。”
“不行!”许昭推开他,冲入卧室,拉开抽屉和衣柜,翻开每一本书和每一件衣服口袋,每个缝隙都不放过。
蒋沉锐站在门口:“他给了你多少钱?我帮你还他。你找到再还我。”
周远泽说:“你别找了,我不要。”
许昭没听见他们的话,跪下来爬入床底,终于在墙壁和床脚之间看到那片薄薄的阴影。
他献宝似的把银行卡捧到周远泽的面前。
周远泽没动,蒋沉锐说:“拿着啊。”
周远泽:“出去。”
“谁?我?你知不知道这房租有一半是我出——”
许昭说:“蒋沉锐你先出去一下好吗。”
卧室的门被轻轻碰上。不知时隔多久的共处一室,这一次不是梦。
“还给你。”许昭看着地板说。
“不用。”周远泽说,“那是留给你的。”
“是我多给你的补课费对吗?这是商量好的,是你……应得的。”
“不。你给我的那部分早用完了。给我妈治病花了。这是后来攒的。拿好,别给我。”
许昭低声说:“真是你。”
“是我。”
“前几天也是你。都是你。”
不是梦。也不是蒋沉锐。
“嗯。”
许昭吞了吞口水,漫无边际地说:“你在里面怎么样,你……姐姐怎么样?”
“挺好。”
“西藏的票,也是你买的。”他点头,许昭不解,“为什么?这些天,你支开蒋沉锐……为什么?”
“是。”周远泽说,“楚夏说你生病了。我放心不下。”
许昭猛地抬起头:“什么?”
“楚夏说你状况不太好,所以我来……”
“你来干什么,嘲笑我?看到我过得不好,你心里是不是,挺满意的?”
“不是。”
“开什么玩笑。”许昭握着拳头偏过头去。
“真的。”
“都今天了,还有什么必要装——”许昭反驳,“你没有错,没人会怪你的。”
不仅没错,而且是举世无双,为民除恶的英雄。指甲在袖子里一下下狠掐手心,唯有如此才可缓解当年万箭穿心般的伤残留下来的钝痛。
“我一直想问,你怎么会生病?因为家里?”
“……”
良久,周远泽轻声问:“是因为,我?”
“不是。”许昭断然道。
“你恨我么。”
“……”
“怎么不说话。”
“……你想听到什么答案?”许昭按捺着暗流涌动的情绪。
“你恨我吧。”周远泽说,“彻底失望,没有期待,也许不会那么痛苦。”
温柔得如春风般的一句话拂过许昭的心湖,却一石激起千层浪,他动荡起来,心跳如鼓,问:“你这是什么意思?你做这些事,要我失望、痛苦,又要我恨你?这样会更让你心安理得吗?”
“因为是我毁掉所有,所以重建希望的人是我,不是你。”周远泽的神色松动,“你不能这么难受,这是我的过错,不是你的。不要因为我的错惩罚自己。你应该,更自私一点……”
“像你一样自私?”许昭打断他,“是啊!我当然恨,你毁了所有,我真是恨透你,恨死你了。我没有一天不在恨你。”
他抬起头来,看着周远泽。
周远泽早有预料,然而那双眼里拔节生长的恨意还是让他坚固的土壤裂开一道缝隙。他自以为能承担的情绪决堤般涌出,当带着覆灭一切的伤痛,裹挟着他的心一寸寸坠落,想阻止许昭继续说下去,已不可能。
“我恨你这种冷冰冰的表情,我恨你对我那么苛刻、冷漠,我恨你总是不理我但对别人好、对别人笑,我恨你所有的关心付出和温柔,我恨你伪装,我恨你不声不响离开我、什么都瞒着我,我恨你……远不如我爱你一样爱我——”
许昭如同要将肺腑震碎般地倒出这些话,泪流满面。
怎么会这么痛苦,怎么能这么难过?痛苦到五脏六腑扭曲、纠缠,要由内而外地化作刀剑杀死他。若委屈可以量化,也许从小到大所有的委屈加起来,都抵不上此刻万分之一。
怎么这么多年过去,在他面前,还是会因三言两语而溃不成防?
他蹲下来呜咽,隔着一层衣服,狠狠锤打、掐着自己的胸口。母亲总告诉他他还是婴儿时,曾做过心脏的开胸手术,醒后不知道是疼还是害怕,没日没夜地哭,所有人都急坏了,生怕他再哭出个好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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