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何曾想到他这样的来头,愣了下,眼神从许昭挪到他脸上,几秒后渐渐清澈,识时务地双手合十,说:“小兄弟,我、我是随便说的,随便说的。我真不知道您是……是……但我什么也没干,真的!我打了他,你打了我,扯平了!”
“……快滚。”
汽车掉了个头,疾驰而去。
许昭的脚钉在地面上,挪动不了。当他意识到四面八方重新归于寂静,世界只剩下两个人,而那个人即将转身回头,他们如相交后的两条射线被迫改变轨道,重新建立某种联系时,不可名状的恐惧像一张巨网从天而降,他无处可逃。
他使出力气转头奔跑,却来不及,周远泽已经牢牢握住了他的手腕。
许昭想也没想,扬手甩开他。
周远泽比过去更瘦,也更阴郁,温暖的仲夏夜里,他周身三尺如有寒冰笼罩,帽檐下,阴沉沉的目光如同鬼魅般黏在许昭脸上。
周远泽回来了。
周远泽回来了。
周远泽回来了。
许昭惊惧的脑中只剩这六个字。
他低下头,嘴唇颤抖着,想失声尖叫,又想放声痛哭,可周远泽冷静得让他害怕。他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或者什么都不说,头也不回地离开?
周远泽的手臂慢慢地抬起,滞在空中,又慢慢地落回去。
“怎么还是这么不省心……”他说。
像是埋怨,但是温柔得如水一般,把许昭融化。
他攥紧拳头,任眼泪淌湿衣襟。
沉默片刻,周远泽又说:“对不起。”
没头没脑的道歉,将许昭近三年来的不甘与痛苦悉数放大,涨满整个胸膛。是对不起他对父亲做的事,是对不起曾经所有伪装出的虚情假意,还是对不起他的不告而别?他想质问他凭什么道歉,又想说根本没必要,然而当他抬起头望着他的眼睛,他忽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任何言语都是多余、徒劳的。
四目相对不过一刹那,狂风大作,吹起漫天漫地的槐花。仿佛回到那一年的二月,他们谁也不想忘掉那最后一夜。
依然相隔咫尺之距,熟悉的眉眼,这一次花如雪落,泪如雨下。
第37章 幻梦
许昭仓皇逃到车里,吃了两颗药。他擦干眼泪,惊魂未定地看后视镜,周远泽并没追来。
他逃也似的回了家。
深夜,家里不知有没有人,他跌跌撞撞地推开卧室,一头闷入被子,静悄悄的,只有他呼吸急促,心脏有力地跳动。手机屏幕闪烁,是暗夜里唯一的光芒。
他无论如何也睡不着,想着明天要上班,焦急地拉开背包,药瓶倾倒而出。他翻找到其中一只,为自己又加了一颗安眠药。
不知多久,半梦半醒地,他从噩梦中挣脱,胸腔中汹涌的情绪几乎要爆发。
凌晨三点半。
他干脆放弃逼迫自己入睡,跳下床打开全家的灯,站在客厅,窗外是他和家的倒影,偶尔有汽车飞驰而过,流星般骤然逝去。
难言的寂寞和焦躁涌上心头,他急切地想和人交谈,想建立些什么,只要、只要和他说说话,听听他的声音,就足够了。无论是谁,说些什么都行……
他回忆着每个也许合适的人,母亲,同事,秦白,方腾,以及早已失去联系的,他都不知道称不称得上朋友的人。最终他给秦白打电话,却几次不通。
焦头烂额时,忽然一个名字映入脑海。
蒋沉锐。
他想起蒋沉锐告诉他,当他们不在一处,不管何时都可以给他打电话,避免出事。他顾不得合不合适,如同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凭着感觉快速打出一串数字。
电话很快就通,对方含糊地说了句“昭昭”,他说:“……今天,你和老板不在,出了点事。”他大致描述出记忆中的情景。
也许是睡懵了,讲得语无伦次颠三倒四,却并未注意到对面始终沉默,唯有一些断断续续的按键声。
“蒋沉锐?”他最后问,“你在吗?”
“……还好么,需不需要报警?”蒋沉锐的声音有些沙哑。
“没怎么,没事。”说出那些话,许昭的心跳平稳下来,“我想早点休息,头好晕。你怎么不在家?”
“我……马上过去。”
“你是不是又没带钥匙。”许昭抱怨了一句,“你喝多了吗?快回来吧。一个人在家好不习惯。”
蒋沉锐那晚有没有回来他不知道。朦胧间似乎有人敲门,他迷迷糊糊地开了,又回去睡觉。
睡得不安稳,在一片黑暗里,翻来覆去,一夜没有好眠。醒后如断片似的,什么都想不起来。家里只有自己。
第二天继续上班,一整天谁都没有出现。一点多他昏沉地回家,一路上甚至怀疑昨晚经历的一切是一场噩梦。冰箱上有张字条,他扫了一眼没入脑。
惜习舆第三天老板回来了,特意说起那晚的事,为自己没负责好许昭安全问题郑重道歉,在场的人都窃窃私语,许昭再一次惊恐发作,回家便问蒋沉锐。
他泰然道:“是我说的,怎么了。”
“不用说这些的其实。好尴尬。”许昭说,“本来也没什么的。真有什么我就自己报警了。我差点被陈哥发现,跑到车里吃的药。”
蒋沉锐说:“你最近是不是每天吃药?”
“嗯。”
“按医生给的剂量?”
“……嗯。”许昭犹豫,因为他似乎最近记性不好,吃了又忘,也许不小心多吃了一点?
“你吃药不能开车。”他沉下语气说,“你吃药就找我,我送你回家,知不知道?”
“我下次一定。”许昭回想起来,心有余悸。那晚不仅是被骚扰,更重要的是……他说,“我见过他了。”
蒋沉锐问:“在哪?酒吧?”
“不。”许昭六神无主地摇头,“应该是在梦里。”
“没事,只是个梦。”他声音软下来安慰。
“我连着三个月,天天都梦到他。我梦到他变得很瘦。”
“有一个说法你听过么。就是说你总梦到一个人,说明缘分未尽,做梦是消耗缘分的一种方法。”
“噢。”
“你想见他么。”
“不是很想……每天晚上回家时,我都在想,能见到同一个月亮,那见不见面又有什么。只不过,”许昭说,“你都不知道做梦有多难熬。我总以为是真的。”
“梦到什么?”
“昨天梦到他姐姐出院。他来找我,打了个电话,突然出现在眼前。后来的事情不记得了。前天,前天的梦特别真实。我梦到我出了什么事,很紧张,他帮我解围,又突然拉住我,特别吓人。”许昭回忆着,那梦里的情境朦胧不清,像隔着一层白纱,“还有很多。有的在家里,有的在学校,有的他骑车带着我,有的他给我做饭。我们逛超市,玩游戏,散步,聊没用的天。有时候吵架。有一次我们拯救世界,在楼房里穿来穿去,vr游戏似的。我当时好紧张,怕出错,最后怕到醒来。”
“怕什么?”
“恐高。而且我晕3D。”
“睡眠有问题。”蒋沉锐说,“我看你还是辞了教培的工作吧。没几个钱,压力还大。还有酒吧那个,不安全。”
“辞职然后呢?我还能干什么?”
“先养好身体。钱能赚多少就多少,养活自己就好。”
“……”
许昭沉重地想,养活自己,谈何容易。
蒋沉锐比过去更加来无影去无踪,却天天能给许昭准备好早午餐和夜宵,他不再做花里胡哨的饭菜,餐桌上常出现简单的荷包蛋、三明治、小炒菜。有时是一杯冲好的咖啡。许昭的衣物也被悄悄地洗好晾晒,他受宠若惊,不由得担心秦白介意。
他抽空给他发消息,却没有任何回应。
工作让他愈来愈心力交瘁,他实在不适合当老师,既不能维持好课堂秩序,又不会和领导家长沟通,许多工作没按时完成,渐渐地上级对他很不满。
心理压力下他不得不加大药量。
唯有那些不同颜色的小圆片能令他短暂地逃出现实,混混沌沌地休息。
周远泽也在梦里问他:“还不辞职?每天五个小时都睡不够,到底有什么值得拼的?”
许昭大惊:“你怎么知道我睡多久?”
周远泽不说话了。许昭便想起这是他的梦,在梦里他知道什么都不稀奇。
周远泽频繁入梦,而且越来越真实。他掐着他的脖子问他是谁,许昭心里想着他,然而下意识说出口的却是蒋沉锐三个字。
令他惊讶的是,当他说出口后,面前的人竟真变成蒋沉锐。
“你回来了。”许昭大大松一口气,“你真是不知道,我最近又梦到了他。”
“是么。那你是喜欢我还是他。”
许昭说:“……不要乱说。我怎么可能喜欢你。”
蒋沉锐却突然表白:“可我喜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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