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他下班回家,灯没开,许昭在门口喊:“蒋沉锐?”
蒋沉锐有偏头痛,回国后更加严重,一周总要痛三四次,发作时畏光畏声,除了吃止痛药外没有别的办法。许昭估摸着他又头痛了,打开手电筒,摸索着越过客厅。
几声轻响,餐桌上红烛开始燃烧,昏暗之中,蒋沉锐站在旁边,吹灭火柴,往高脚杯中倒入红色的液体。
“欢迎回家。”他一笑,“请坐。”
许昭:“……”
“海螺色拉、龙虾汤、慢烤牛肋条、煎芦笋、拿破仑蛋糕。蛋糕是买的,但奶油是我亲自打发的哦。”他吟唱咒语般徐徐道,“还有纯葡萄汁,没有酒精。加了一点肉桂粉。”
“为什么……今天是什么日子?”
“今天很特别。”他眨眨眼睛,“是我惹你生气的一星期纪念日。”
许昭又惊又窘,摇曳的烛光映得他脸色泛红,瞳孔亮晶晶的,说:“真是辛苦你了,谢谢。”
入座,蒋沉锐做西餐是一把好手,许昭对食物没什么深入的研究,听他讲烹饪的心得,也听得入迷。
一顿饭大大拉近距离。
蒋沉锐说起秦白,他最近生活比较困难,到处打工,干冲咖啡和助教之类的活。
许昭心情沉重,秦白自幼锦衣玉食,没过过一天吃苦的日子,现在只身在外,恐怕受罪不少。
蒋沉锐笑说:“这点苦算什么。你不也是这样?人总要长大吧。”
许昭摇头说不一样。他早已习惯一个人面对种种压力,而且他运气比较好,总有人帮忙。不知是不是氛围使然,迫使他向眼前的人诉说起往日,高考的、毕业的,种种回忆,哪一段都避不开某个姓名。
开始他还想遮掩什么,说上兴头,那三个字脱口而出。这一下,他猛地愣住,目光都无法聚焦,颠三倒四地补了一两句话,却再难有之前的感觉,只好闭上嘴。
蒋沉锐放下高脚杯,问:“他是不是快出来了?”
“嗯,是。”
“还有多久?”
“两个月吧。”他收到楚夏的信息,说周远泽减了两个月刑期,六月出狱。
“你什么想法?要去找他吗?”
“不,怎么可能。”
“你不去看看他么。一个一直算计你,还差点杀了你爸的仇人,他坐牢这么多年,出来后没有钱也没有学历,连父母都不在了,肯定很悲惨吧?但你除了一个人渣爸爸和一些你没机会花的钱,什么都没有失去呢。你现在可以无情嘲笑他,就像他当时对你所做的一样。噢对了,你可以带上我,我开上最好的车,让他眼睁睁看着我们扬长而去。”
蒋沉锐说得绘声绘色,许昭哭笑不得。
话虽如此,他实在想不到自己有什么找周远泽的理由。睡前他习惯性地摸床底的箱子,却摸了空,他心里跟着一顿,低头看着空荡荡的床底,才想起那些信已经全部扔掉。
就让他们的故事,止步于此吧。
六月,第二十二号酒吧的客人渐渐多起来。它坐落在市中心一条不甚起眼的街,一进门,最吸睛的,便是落地窗边那架漂亮的三角架钢琴。它通体呈哑光黑色,当夜色降临时,琴身的倒影和窗外川流不息的夜景交织,落在斑驳的墙面和地板上。
它不再仅仅是点缀酒吧的艺术品,因为等来了演奏者。
许昭每晚九点来弹琴,凌晨一点半结束。
这份工作于他而言相当简单,不过是四个字,熟能生巧。一些日子过去,许昭的曲库已有大几十首熟曲,有时候客人点歌,还可以额外赚点小费。
六月是槐树的花季,淡淡的白色的花朵一团一簇地盛放,它们随风摇落,洋洋洒洒,像画家无意间溅上去的纯白色颜料,为这座城市增加了一抹特别的风情。
从钢琴边的落地窗向外望去,有十几棵高大的槐树屹立在路边,每当夜幕降临,细碎的白色花瓣在月光下闪烁着幽幽的倩影。这迷蒙的景色,总让许昭回忆起大学时那片小小的树林,春夏秋冬四个季节,都有这样婆娑的树影。无数个阒寂的夜晚,他和某个人在湖边对坐,或相视无言,或聊些什么无关紧要的话题,一切安宁和谐,无边的美好。
那些时光遥远得像几十年前的一个梦。
时间将近,许昭愈来愈紧张。上课时他频频出错,引得学生哄堂大笑。
直到那一天到来,他整夜未睡,从早到晚盯着手机,期待着,或是担心着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有发生。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都是如此。
他的心沉入谷底,说不出是怎样的感觉。他请了几天假,天天都跑到第二十二号去,在热闹的人群中寻找安全感。
老板当然乐意他多来,他一副好相貌,不喝酒也不惹事,还是蒋沉锐介绍的朋友。没有比他更合适的门面。
今天老板不在,许昭照例弹琴,他不知不觉地弹起那首《你离开的事实》,中间胡思乱想,又错了好些音节,他叹了一口气,觉得自己来错了地方。
忽然有人向他走来,许昭并未在意,偶尔有人会近距离看看他是真弹还是假弹,或者“点歌”,或者出于欣赏来瞧瞧,一般老板都会驱逐。
今天,这个陌生男人看了他很久。
久到他不自在,停了手。
他抬起头轻轻地笑了一下,说:“有什么事吗?”
对方身形高挑,年纪不是很大,额角却已稀疏,他拿着高脚杯,无名指的戒指映着杯中酒银色的光。
“《Blue in Green》可以弹么?”
“可以,稍等。”
男人便在一边等。这些点歌的人,都是照着前台处老板给出的歌单点,许昭不会拒绝。
一曲终,他说:“请你喝一杯?”
许昭婉拒:“我还没下班。”
“我知道。你一点半下班,对么。我注意你很久了。大概一个月了吧。”
许昭说:“您有什么事直说吧。”
他笑得温文尔雅:“交个朋友怎么样?我是一家上市公司的CEO,这是我的名片。”
许昭没接。自从来这里工作,想和他交朋友的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其中有七十个被老板挡回去,剩余的基本上都受不了许昭一次又一次的拒绝,最终真打交道的,一个也没有。
许昭知道这地方的朋友交不得,说:“我要工作了。”
照旧是一点半,他收工离开。没想到门口停着辆越野车,他一来,车灯闪了闪,玻璃徐徐降下,男人在里面笑:“上来吧,你家在哪?我送你回去。”
许昭站着没有动。
“来吧。”他催促道,见无果,便亲自下来,打开副驾驶的车门,做了个请的手势,“请上车,好吗?”
许昭问:“你是谁啊,到底想干什么?我自己有车,可以自己回去。”
他笑了一下问:“停车场那辆小菠萝是你的?你自己买的?
见许昭沉默,他大胆猜测道:“总不会是谁送的吧。如果是我,这么寒酸的车,是不会送给喜欢的人的。”
许昭扭身便走,男人追上来,一把拉住他的手臂。
下流的揣测伴着浓郁的酒腥气,从两片猪肝红的嘴唇中喷出来:“你挺有名的知道么。天天在这里工作,一晚上能赚多少?你和老板有关系?”
“……放开我。我只是弹琴。”
“谈情?我给你十倍,你跟我走,和我谈一晚上怎么样?”他动作暧昧,手从他袖口滑入,“你不喜欢女人吧?”
“我是不喜欢女人,但也不会喜欢你这种货色。”
男人色变:“你说什么?”
许昭:“垃圾。滚。”
男人一巴掌抽上他的脸:“在这种地方上班,还装什么装,出来卖还想分个高低贵贱?老子动动手指,能让十个你这样的伺候我一晚上!……”
许昭舔了舔泛着甜腥的嘴角,很久了,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的感觉,被侮辱,被践踏,被贴上一文不值的标签。
他挥起拳头,在男人错愕的目光里还击。
谁知另有一道更快的黑色身影闪来,将他轻轻地往身后一推,一拳砸向男人的脸。
许昭跌撞地退几步,震惊地看着扭打在一起的两人,男人不是对手,叫声低下去变成呻吟,许昭冷汗出了一身,惊慌地说:“别打了!”
黑色的戴着鸭舌帽的人一停手,男人踉跄地爬起来,拉开车门指着许昭:“你给我等着!”
“等什么?”那人反手扯住他的领口,“等什么?说啊。”
他一开口,许昭僵在原地。睁大眼睛,目光描摹着那个背影,普通的黑衣黑裤,笔挺如刀的脊背、修长的手臂、曲起来卡住车门的腿。
他不该没在第一时间认出来的,他不敢相信这荒唐却逼真的情节在自己身上上演,几乎难以呼吸,是他——
他回来了!
他仿佛还要动手,情急之下,许昭脱口而出:“不要啊,你刚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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