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定要退学,老师一开始劝说,后来发现劝不动,又把她拉到会上骂了一小时。不过后来这些是同门和我说的,我一直在国外。然后她退学回家了,一直到今天,我再也没有见过她。”
许昭胸口郁结,他的想象力丰富,让一切有了实感。他看到那个挣扎在泥潭的身影,虽从未与她见面,他却成为了她,在无数个夜晚里辗转反侧,看着被绝望覆盖着的暗无天日的未来,一遍遍重复数着倒计时,在绝对真实的痛苦真正到来之前,幻想用最简单的方法了结所有。
“那你呢?”他问。
“我们不一样。她什么都想做到最好,我就是毕业最重要,除了毕业证我什么都不在乎。延毕也无所谓,还可以多打几年篮球。”
“……你和我说这些干什么?我已经做了我能做的。过去也不是我可以左右的。”
“你是既得利益者之一,所以想闭着眼装作什么都与你无关吗?”
“本来就和我没关系!”
他声音一抬,附近几位客人看过来。
“是么,你慌什么。要知道其实如果没有像周笑言那样的人,也许你永远都走不到今天。更难听的话我不想说,可你从小到大享受的一切——”
“你别再说了。”许昭无法忍受地打断她,“你以为我想吗?我想让我爸犯罪,让周笑言住院,让周远泽进监狱吗?我想成为今天的自己吗?”
空气凝固。
“……他快出狱了,还有半年。”楚夏停顿片刻,又问,“我很好奇,你怎么会和他在一起?”
“有什么可好奇的。”许昭冷冷地说,“那我也很好奇你怎么会和周笑言在一起。”
“很简单啊,因为互相喜欢。”
“我也一样啊。”
“你以为周远泽真的喜欢你?”
如果不是喜欢,怎么会有那么多那么多让他难以割舍的回忆。
如果不是喜欢,他怎么可能这么痛苦。
如果不是喜欢,周远泽为什么留下钥匙和医院地址。
楚夏凝望着他,叹了口气:“都现在了……你到底傻不傻。你给周笑言交费了是吧?这就是他的目的,懂么。”
许昭说:“他给我银行卡,里面有十几万。他不是——”
他不是图这些的。
楚夏打断他:“那是你给他的补课费太多了。”
许昭猛然抬头,她连这个都知道?
“你不了解他。他就是这么一个人,做什么都是结果导向。你以为的爱情也是他复仇的垫脚石之一。他这些年一门心思想搞垮许老师,为了这个和他全家人都翻脸,何况区区一个你。什么喜不喜欢的,你以为他有心思去考虑这个吗?如果他真喜欢你,不但不会答应你,还会离得你远远的。这个道理,你还想不通?”
“我——”
“他不过是要个两不相欠的结局。把多余的钱还给你而已。”她冷静地说,“但是不需要,周笑言的病是你爸造成的,不是你。她的费用我分批次还给你。银行卡号给我吧。”
像有一块巨石缓缓压上来,千钧之势,令他想逃也无路可走。楚夏的嘴还在一张一合,入耳后汇聚不成有意义的音节,心跳快得让他慌张,他紧紧地攥住袖子,喉头发紧,灭顶的恐惧包围着他。
他知道,是那个病来了。
果然,从指尖开始,电击的麻木感有如无数只虫蠕动着繁殖、啃噬,顺着血管向全身蔓延。冷汗浸透了后背,衬衫像一片薄冰,贴在皮肤上。
楚夏忽然发现他的异常:“你怎么了?”
他的手颤抖着,努力在包里翻找,可拉锁突然很难拉开,手指又不受控制,反复几次,他慌到极限了,白色的药瓶终于捏在手,瓶盖还算争气,一搓就开了。
几十粒淡蓝色的小圆片如同跳跃的精灵,一股脑地涌出来。
他顾不得其他,抓起两颗滚落在手心的塞进嘴里,含在舌下,释放的苦味让他一阵反胃,却带来忘乎所以的安心。
他趴在桌子上闭上眼,没阻止泪水汹涌地流淌,用尽力气按医生的呼吸法,吸气——憋气——呼气——他集中精神安抚着自己,安抚婴儿一般。
楚夏在耳边呼唤他的姓,十分惊慌。药瓶从他腿上落下去,被她捡起。
她看清上面的字,惊愕地抬眼。她不能更了解这意味着什么。她注意到他浸湿的衣袖,他因动作而露出的手腕,那道浅而狰狞的伤疤……她整理起地上的药片,扔进垃圾桶,站在一边,第一次怀疑自己唐突地与许昭说那些,也许是个错误的决定。
周笑言避不见面,她的怒火无处可泄,许昭倒霉,撞枪口上了。
几分钟后,许昭抬起头,心情平静得无以复加。
思维滞涩粘稠,有几秒钟他甚至忘记自己为什么坐在这里。
噢。他想起来了。飘飘忽忽的恍然大悟之感,抬眼看着楚夏说:“看到了吧,我情况也,不太好。钱就算了,我不缺那些。不要再打扰我就好……毕竟我从没打扰过你们。”
楚夏:“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
许昭看不出她是假意还是真心,这对他亦不重要,点头道:“嗯。”
楚夏拉住他,声音渐渐低下去:“其实当时他的简历也是我混进同门师弟师妹中的,许老师有问过我他是谁,我也帮他撒了谎。那时候周远泽应该只是想多了解许老师的为人,并没想对你做什么。没过多久他告诉我,许老师很少去你们的出租屋,所以不打算再教你。但是后来我不清楚他为什么没有结束那段师生关系,也许是你给的太多了,也许有其他原因,我不知道。总之,如果我知道你现在会这样,我是不会……抱歉,现在说什么都来不及了。”
许昭找了代驾,心神不宁地返回天津。
进门后,只见蒋沉锐面前一张小小的茶几摆得满满当当,各种高矮不一的杯子瓶子,手里还握着一个漂亮的玻璃杯。
看样子又是在调酒。
“你回来啦?”他说,“顺利吗?”
家里乱得像猪窝。自从蒋沉锐来,属于他的东西像黏菌一样繁殖。地上生长出越来越多的脏衣服和鞋袜,沙发上生长出首饰和杂物。厨房锅碗瓢盆没洗,阳台上花草疯长。而且处处都是他的长发。
他们都不是爱整理的人。可许昭东西少,随便一扔还看得下去。蒋沉锐物品足足有他十倍。
许昭忽然难以言喻地烦乱,低声抱怨道:“你就不能收拾一下。”
“嗯?噢。我马上。”
“马上马上,每次都这么说!有哪一次不是我收拾的!”许昭大声喊出来,“我真要被你们一个个的烦死!到底为什么让我遇见你们!”
他说完,立刻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趁蒋沉锐愣神时闪回卧室,关上了门。
他靠在门上平复,那些火苗压下去,后悔的情绪如海啸一般席卷天地涌来。
说到底蒋沉锐是个完全无关的人,是秦白派来陪他、给他做饭的。他算什么,有什么资格冲人家摆脸色?
烂透了。太差劲了。恶心。他以前明明不是这样的。
他乱糟糟的,捂着脸慢慢蹲下,想哭却哭不出来。
前天母亲的电话借故没接遭到疯狂指责,和秦白吵架后至今没和好,上班管不住学生,还被家长投诉备课不认真,被领导批评扣工资。还有,父亲的最终结果下来,二十年,离婚协议都寄到了家门口,母亲还纠结该不该签字。还有,还有。那位同父异母的哥哥,连珠炮般地给母亲发去信息……
——周远泽。都是因为周远泽!
他猛地冒出这个姓名,恨得咬牙切齿,鼻腔一酸,眼泪总算下来了。
他的一切,都是周远泽期待的。他希望他死,更希望他生不如死。
如今圆满实现。
他冲向床边跪下来,从床底拉出一个箱子,里面上千封信件,全部出自他手。
是未寄出的信,在那些黯淡难熬的地狱般的长夜里,写给周远泽的忏悔的情书。
信太多,箱子在突起的砖缝绊了一下,他用力一拖,箱体不堪重负,四分五裂,信封哗地散开,露出最底端一片薄薄的Kindle。
那是,周远泽送他的第一份生日礼物。
他瘫倒在地板上,连动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周远泽……喜欢过他吗?哪怕一点点呢。有一个声音在脑中问。
不重要了。另一个声音回答。
那些相爱的假象无论多么美好甜蜜,都不过是相憎的伏笔。
他们本就是仇人,该不共戴天,该势不两立,此生也不必重相见。
第36章 仲夏夜的重逢
蒋沉锐突然开始打扫公共区域卫生,大刀阔斧,制定了严格的标准,扫地拖地都是两天一次,厨房和卫生间天天打扫,窗帘沙发套则一月洗一次,垃圾桶要每天清,收纳盒分门别类摆放。
这些条条框框,他要许昭也遵守。许昭很无奈,但终究是好的改变,没扫他的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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