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沉锐:“最近都是我叫他起床,今天没打通电话,所以多问了一句。其实他的话你听听就好,不用全信。”
许昭低头喝水,不发表意见。
他突然后悔多嘴训秦白,再怎么委屈人家也乐意,他一个外人有什么资格说教。何况自己的感情也是一烂摊子。
蒋沉锐:“尝尝这家怎么样,据说你们现在的年轻人就喜欢这种,那词叫什么来着?哦,氛围感。别客气,我刚发年终奖。”
“谢谢。”
蒋沉锐又要了酒来。几杯下肚,他长发散开,在蒸腾的雾气里面色泛着红,眼睛却很清亮。
许昭只是不作声地消灭面前的一盘意面。
蒋沉锐:“一直没问过你,你谈过几次恋爱?”
“一次。”许昭说,“你就别开玩笑了,我不会和你在一起的。”
“只是聊天嘛。我知道你的意思,肯定不会缠着你的。”
许昭松口气,各式想法在脑中盘桓,问:“你现在有几个男朋友?”
蒋沉锐似笑非笑,学着他的语气道:“一个。”
“我不信。”
蒋沉锐哈哈笑了两声,说:“你认为是多少?”
“我认为是多少不重要。”他把那句“秦白怎么认为才重要”吞回肚子里。
“我很好奇,你这么多年是怎么和小白玩到一起的。”
“也许是习惯。”他捕捉到什么,“你叫他小白?他最讨厌别人这么叫。”
蒋沉锐扬了扬眉毛:“是吗?”
许昭解释:“他说小白像叫一只狗。小时候我们给他起的外号叫‘芹菜’,一般和他熟的人都叫他菜菜。”
蒋沉锐大笑。
他叹口气:“这次吵得很厉害,我的话有点重。”
“你别怪自己。他那张嘴又什么时候饶过人?”蒋沉锐施施然说,“等着吧,一周内他就受不了了,会主动来找你的。”
饭后,蒋沉锐想消食,提出附近闲逛。
路过一家规模不小的酒吧,他拉着他进门,说老板是他朋友。进门便向吧台打招呼去。许昭退到一边,不参与他与旧友寒暄。
窗边有一架钢琴,施坦威的,酷似曾经的那架。
但是无人弹奏,上头落了层灰。
他忍不住走过去伸手,轻轻抚摸,想象里面黑白分明的琴键。
蒋沉锐不知何时出现在身侧:“你会弹?”
“会点。”
“那试试?”
“不好吧。”许昭四下观察。
“没事,别担心。没人看你。”蒋沉锐把他按在凳子上。
或许是它承载着太多回忆,或许是想释放某些矫情的思绪,他竟按捺住心跳,定定地看着琴,双手放了上去。
蒋沉锐恍然大悟,这是一双属于钢琴的手。手指修长,指腹饱满,游走在琴键之间,像鱼一样灵巧。
弹奏的是给周远泽的那首《My Dearest》。他闭上眼睛,想起那个夜晚,周远泽站在窗边望着他弹琴,那双海洋般的双眼,流淌着闪烁的、粼粼的月光。
一曲毕,四下有掌声响起。他鲜少当闪光灯下的焦点,脸有点红,局促地站起来。但心情是好的。
“弹得很好嘛。”蒋沉锐称赞,“一定学了很多年吧?”
“……嗯。”
第二日起床,许昭接到教培机构的电话,要他三日内来上班。与此同时,蒋沉锐给他带来另一个好消息,酒吧的老板,邀请他每晚去弹钢琴,工资按小时结算。
蒋沉锐笑着说:“也是凑巧,老板是个二次元,特别喜欢那首歌。他说你弹得挺有感情的。”
忽然成天忧愁的事情全得到解决,生活重新启程,许昭有种雾蒙蒙的不真实感。
蒋沉锐却扬了扬手中的酒说:“这就是人生嘛,总是失而复得。”
“你是干什么工作的?”
“……你难道一直都不知道?”
“……我为什么会知道?”
“也是。我现在在一家跨国公司做分析师,兼职模特。在你这个年纪时,和几个人创业,赔得精光。后来有人找我拍照,说可以给钱。我本来不乐意,但当时太穷,又不想找家人,就去了。没想到拍着拍着,资金周转开,填上负债,还找到新工作,也慢慢喜欢上做模特,就这么一下子过去好多年。”
许昭听得入神,不禁学着他的话,轻轻感慨:“人生真是失而复得。”
“是啊,年轻的资本就是可以从头再来,没什么大不了。”
他一愣,目光飘向蒋沉锐,总觉得这话意味深长,是劝他的,所指向的,也许是另一个人。
那个他缄口不提,但深深烙印在心上的人。
作者有话说:
抱歉,今天来迟了,正常还是上午更新
第35章 两不相欠
许昭平均半年去一次张家口,帮周笑言缴费。但他们从未见面。
周笑言住的并不是一般的精神病医院,而是一所疗养院,像一个小型社区,优点是环境清幽、价格不高,人们在这里生活、吃药、定期复查,有时也会出去工作。
周笑言在市内一家公益性的动物医院工作,每周去三到五天,也有微薄的收入。
只是那些还不足以覆盖疗养院的费用。
医生说她已经痊愈,近期通过了各项检查,即将离开,这大概是最后一次缴费。
“还是不打算见个面?”医生提醒,“她过段时间打算去南方工作。不过按你的意思,我们没透露一部分费用是你付的。”
“算了。”
许昭暗想,还是不要让周笑言有负担为好。
他下楼,看到一个人站在他的车边。
是周远泽那位短发的女性朋友。
几年不见,她和过去没什么变化,唯有头发长了,在脑后扎成一根短辫子。耳垂上一颗钻石熠熠闪光。
他一时踌躇着没上前。
对方看到他,大步流星地过来。
“许、昭。”她一字一句说。
“……”许昭退了一步,之前没注意,这一次才发现她个子很高,几乎和他平齐,那目光居高临下,令他忍不住躲闪视线。
她掸了掸烟,问:“你来这里干什么?”
“不干什么。”
她嘴角扬了一下,眼睛却不是笑的。
“她的费用是你出的?你哪来的钱?”
她莫名其妙的拷问让许昭心生厌恶,反问:“和你有什么关系?”
她依然露出那样一抹笑,看他的眼神像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你不记得我了?我是你爸的学生。十年前我陪你写过一下午作业。”
十年?许昭一怔,那时他才十岁出头啊。印象中的确有一次,放假后无处可去,来学校里,母亲找了个女生监督他写作业。那人的面目早已模糊,与眼前人无半分联系。
“呵,还真和小时候一样傻。”她说,“我叫楚夏。是周笑言的前女友。”
咖啡厅。
许昭脱去外衣,对着面前的咖啡发呆。拉花歪歪扭扭的,好像一棵圣诞树,或是一只单足的鸟。
楚夏一连问了数个问题,他在做什么工作、住在哪、哪来的钱、家里什么情况。
最后一个问题是:“你恨我们吗?”
语气比之前轻,许昭搅动咖啡的手顿住了。
两年了,什么爱什么恨……似乎已经褪色。主角完成了复仇,当事人得到了应有的惩罚,徒留他一如既往无知的灵魂停留在原地。
他沉默着,渴望她能通情达理地跳过这个话题。但没有。
他便说:“我不想聊这个。”
“这样啊。那你想不想听周笑言的事?”
她的事,许昭早有所耳闻。父亲给她的压力极大,她又面临毕业,种种困境之下终于支撑不住,患上严重的心理疾病。
楚夏摇摇头,说:“远不止这些。其实以她的能力完全可以正常毕业,但天天被老师用延毕威胁。一开始她很害怕,时间一久就默认会延毕,于是更努力,但在老师这里,她更努力就更被压榨。她做了很多实验写了很多本子,最后都变成别人的成果。不仅钱没有,署名也没有她。她以为老师那些诱人的承诺都可以实现,结果得到的是永远的不满足、日复一日的侮辱、人身攻击。
“他总是说她不行,能力不足。说她家穷人笨就得多努力,说她父母都是打临工的,要不是因为老师给她上学的机会,她恐怕还在走父母的路。他总让她心怀感激,心怀尊敬。他在每周两次的会上批评她,固定模版似的,总拿出十几二十分钟,在所有人面前专门说她一个。很奇怪是吧?我当时一直不懂为什么——现在我想通了,作为一个学生,她太好了,太单纯,又不敢反抗。他会从一群学生里精准找到这么一个人,就像对待实验耗材那样,到吃干抹净为止。
“她天天在实验室待十几个小时,其实,她那时候已经出问题了,但,我已经不和她在一起,我没有察觉……她跟进项目,在饭桌上被劝酒灌酒,这种事也是常有的,据说那一次对面灌得很厉害,同去的另外几个男生都醉倒了。当时发生了什么,大家都不知道,我到现在都不知道,没人敢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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