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瞬间的剧痛顺着四肢和脊柱直入骨髓,他失声抽气,躺在地上,眼冒金星。
汽车闪着转向灯从身边飞驰而过,照亮他的视野,令大脑得到一点清明。
他失去所有力气,一动不动,任由夜风把尘土和落叶吹到脸上。直到不远处手机屏幕亮起。
楚夏的新消息。
几行字在炸开蛛网般裂纹的屏幕上变成碎片,他慢慢地滑动,令每一部分滚动到较平整的位置,好半天,才一字一字地辨认清楚。
「许老师要找一个学生,给他高二的儿子补课,你去么?」
「他叫」
「许昭」
他的手指在那二字上轻轻摩挲,碎玻璃带着尖锐的触感。他关上屏幕,动了动被自行车压死的小腿,裤子划出长长的破口,猩红的血已染红了两层布料。
他曲起另一条腿,用力踹开单车。
飞轮转动,齿尖一颗颗扣进链条的缝隙,发出细密轻微的金属啮合声。
是寂夜里唯一属于他的声音。
第2卷下卷·同归
第34章 启程
日子还要照常过。
毕业后,许昭几经辗转,在天津找到一家民营出版社的编辑工作。然而没几个月,传来消息,说公司效益不好,恐怕撑不过年底。
一开始他没当回事,结果真到发不出工资的地步,部门总监和主编陆续离职,大家纷纷开始找下家。
许昭不敢和乔丁香说实话,怕母亲担心。只能和秦白打电话诉苦。
许夺出事,曾与他来往合作者大多被监委调查,秦家也没能躲过。秦白在国外回不来,两人各有各的难处,电话里长吁短叹,感慨命运无常。
蒋沉锐回国后,秦白没什么说话的人,社交全靠上网。原先交好的新朋友因某些原因断了联系,一向和他密切的刘二,甚至开始躲着他。这可真把秦白气得够呛。
秦白问:“你最近还在吃药么。”
“嗯。”
“还是那个劳什么泮?”他提醒道,“这个听说会上瘾,能不能少吃?”
“不知道。我是按医生给的剂量吃。”
周六,许昭拿着画板去郊外写生,这如今是他为数不多的爱好之一,也是医生支持他做的,找个僻静的地方一画一下午,晒晒太阳,时间便消磨过去。
傍晚他收画板结束,忽然有人走上前问:“这画卖吗?”
是个男人,棱角分明,长发在脑后扎成一根马尾,瀑布似的垂下,墨镜下是一双深邃含笑的桃花眼。
许昭不可思议,说:“我不是专业的,随便画的。”
“嗯。卖吗?”
他心一横说:“卖。”
“多少钱?”
“你说呢?”
对方沉思几秒,伸出两只手指。
许昭看着手机上的到账,傻傻地站了半分钟。
两块,他一下午的劳动所得。甚至不够买颜料的零头。
没过几天,一个普通的晚上,家门被敲响。
正是买画人。两个行李箱和三个大包,占满狭小的楼道,他长发披散在肩头和胸口,笑容洋溢,说:“嗨,是许昭吧?我是蒋沉锐。”
“……”
电话里,秦白笑道:“昭昭,我把蒋沉锐借你用用,你可千万要好起来。他做饭超好吃,你随便点菜,别客气啊。”
此时蒋沉锐系着围裙,在厨房置物架上翻找,嘟囔道:“咖啡豆、挂耳咖啡、速溶咖啡……你买这么多苦东西干什么。”
许昭看着面前的男人,应道:“谢谢。”
蒋沉锐回头,展颜一笑:“烧茄子行么。”
“可以的。”
秦白:“你不是不喜欢吃茄子吗?”
许昭:“有得吃就不错了。”
蒋沉锐虽说回国有事,却不见办事,只是天天宅在家里,研究菜谱。时间一久,许昭也习惯了。
两个人如普通室友,互不打扰。
许昭面试几家公司,都让他回家等通知。他从最初日夜焦虑到发现焦虑也没用,干脆懒得多想,安慰自己随缘了事。
这天终于等来辞退的消息,同事们早有准备,大家叹着气告别。
他心情也有些沉重,刚毕业的工作就如此不顺利,他又失去应届身份,往后只能社招。社招他又没有长期经验……诸如此类的问题想了一路,没什么头绪。
十二月,全市都洋溢着迎接新年的气氛,许昭大门不出,顶着蓬草般的头发在家里窝了两个星期。期间只有一家教培机构让他试课。
他难以自持地联想到些不该想的人和事,那个人也曾在这家全国大型机构兼职,楼下的老师介绍几年没更新,他的证件照还挂在“名师”一栏,昵称是“周老师”,一边的文字简单介绍他的高考成绩和学历。
他浑浑噩噩地试课回来,蒋沉锐正在摆弄花花草草。
他买回十几盆植物,虽然正值寒冬,但阳台上花红草绿,一片生机。
见许昭表情严肃,他问:“你怎么啦?工作不顺利?感觉你最近都没怎么出门。”
“被开了。新工作还没找到。”
蒋沉锐:“那就先歇着吧,欲速则不达。”
“再歇就没钱交房租了。”不仅是房租,还有周笑言的费用。
蒋沉锐若有所思,倏忽笑了:“我倒想到一个好办法。”
“什么?”许昭从冰箱铲出一铲子冰块,倒入咖啡。
“我在国内还没有男朋友呢。如果是你的话……我可以每月给你出生活费哦。”
许昭呛了一下,咳个不停。
“……你和秦白,分手了?”
蒋沉锐惊讶地说:“秦白没和你说过吗?我们是open relationship,你懂的。”
许昭反应过来:“不,他没告诉我。”
蒋沉锐笑:“所以你也不用有负担,没问题的。”
他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说句“算了”,下午等秦白起床打电话了解后,蒋沉锐所谓的开放式关系,居然是只有他自己开放,秦白自始至终只有他一个。
电话里,秦白仿佛故作轻松地说:“哎呀这事我本来不准备告诉你。话是这样说,但他一直对我挺好的。”
“你疯了。你图什么?”饶是许昭一向好脾气,这时也止不住生出火来,“他大你这么多岁,你为了这么个人和家里断了这么多年,结果你告诉我他除了你还有好几个炮友!他给你下蛊了?”
秦白不爱听这话,说:“什么话,这些年我衣食住行都是他来出。哪有你说得那么严重。”
“这是两回事!”
“你也甭说我了。”秦白呛了他一句,“你又比我强多少?”
两个人吵了几句嘴,最终输赢难辨,不欢而散。
面试后回家路上,许昭心神不宁,右边有车加塞,他一向会让,这次却没来得及踩刹车,两车就这么结结实实地擦了个正着。
后方的喇叭声响成一片,那司机降下车窗破口大骂,许昭额头出了一层汗,他没有处理事故的经验。
熄了火,手足无措,不知该是先报警还是先联系保险公司。对方也下车,是个人高马大的糙汉,嚷叫着敲他玻璃。
忽然蒋沉锐的电话来了,他本来不想接,却不由自主地按下接通。
他问许昭晚饭想吃什么,一听声音不对,问怎么回事,许昭说出了点事故,蒋沉锐要了地址,让他等着。
事情处理完已经是晚上。许昭有行车记录仪,变道车没打转向,负全部责任。
经过这么一场风波,本想质问蒋沉锐的,现在也有些问不出口。
肇事司机是个难缠的主,见许昭年纪不大,十分嚣张,嘴里不干不净的,许昭心里怨自己开车不专心,赔了些笑脸和好话,直到蒋沉锐和交警来,才知道对方是过错方。
回去路上蒋沉锐开车,他坐在副驾,还回味着来龙去脉。
他惯于反复咀嚼痛苦,钻牛角尖似的越陷越深,越想越不开心,但是又停不下扭曲凌乱的情绪,在狭窄的车厢里一时如坐针毡,喉咙都发紧了。
蒋沉锐问:“饿不饿?”
“嗯?”许昭回过神来,“不……不知道。”
“带你去吃饭怎么样?”
“好。”甫一答应,他又想起什么,“算了,不麻烦了,回去吃吧。”
蒋沉锐笑道:“怕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没有没有。”许昭尴尬。
最终蒋沉锐还是带他出去吃饭,挑了个网红西餐厅,来打卡的食客众多,门口排成长龙。但蒋沉锐说他早有准备,找出预约记录,服务员带他们穿越人群进入。
蒋沉锐把菜单递给许昭,许昭没推辞,点了几个推荐菜,感觉差不多,交给蒋沉锐。
蒋沉锐又点几样,服务生提醒他两人吃偏多,他才作罢。
“听秦白说,你们下午吵过架?”
许昭一阵无语,秦白这家伙怎么嘴没个把门的,什么都汇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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