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者说信不信都不重要。没人在意真相是什么。
她大闹监控室,终于看到的确是周远泽贴的照片,愤怒下惊于周远泽做事的决绝和毫不留情。学校一方校长老师轮番上阵劝她算了,临近高考,周远泽成绩优异,校领导对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巴不得让风波快些过去。
照片的终点是她父母手中。饶她万般解释,也是百口莫辩,父母不允许她继续在学校丢人现眼。她在离高考仅剩半个月时被迫离开,进了家附近的厂子打工。
贺紫芸的表哥带几人围堵周远泽,是三天后。他们逼问周远泽找谁拍的照片,他早有准备,从书包掏出折叠棍,对方几人没想动手,没带武器,双方基本打成平手。最后有人报警,判为互殴,学校给周远泽安排了停课反思到高考。
这一场闹剧,也压在高考这座高山之下,被毕业的洪流淹没了。
幸运的,周远泽考出了三年来最好的成绩。借用姐姐的相机,则在几个月后由杨妙巧快递寄回。
第33章 人世间
事情远远未结束。
高考后那个下午,周远泽刚回家,便发觉不对。
母亲抱着骨灰盒,眼眶通红。
她所说的话,周远泽是一个字都难以接受的。
她说父亲早在两周前去世,怕影响周远泽高考,硬生生瞒着他。而他期间虽被停课,可老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他随意找教室复习。直到高考前一天他看过考场,晚上才回家。
周军是出车祸走的。
周笑言出事后,他整夜整夜地睡不着,然而想想女儿高昂的医药费,想想儿子未来的学费,不顾妻子的劝阻,他还是决定爬起来去开车。如此支撑数日,终于在路上沉睡过去。
车内监控显示他睡着了整整五分钟,连人带车从一段环山路上滚落下去。当场死亡。
李素兰声音压抑着愤怒、无望和其他太多太多的情绪:“老二,你爸是在送完货回来路上出的事,现在厂里说不属于工伤,一分钱赔偿都不给!他最后那个月的工资也没拿到。今天下午,车间又把我辞了。”
周远泽立在原地,身体一阵阵地发冷。
一种陌生的感觉袭来,他双脚离地,飘在空中,像灵魂出窍,远远地他看着客厅,看着母亲,看着骨灰盒上父亲的笑容,看着这光怪陆离的人世间。
他感受不到悲伤,也没有痛苦,但是有热的东西淌下来,弄得他脸上很痒,用手胡乱一拨,竟是眼泪。
他在流泪?他疑惑地想。
“我去要了几次,他们那些人翻脸不认账,倒打一耙,说是你爸的错,”母亲将这些天所有憋在心里的委屈,一口气嚎啕出来,“是妈没用!妈没用啊……”
周远泽亲自去要,自然碰了一鼻子灰,到最后保安见他便紧闭大门,挥舞耙子轰他走。
这个暑假,李素兰张罗着申请工伤认定和起诉,周远泽经人介绍到餐馆打工。
他抽空想看望周笑言,然而她的情况是不允许探视的,因此父亲去世的消息,医生说出于病情考虑,也暂时不能告诉她。
周远泽大一忙着打工赚钱,想调查周笑言的事,既没时间也无从下手,直到大二那年,费九牛二虎之力找到楚夏。
楚夏和几人同行,看见他,目不斜视地走过去。
周远泽喊她的名字。
那群人回过头,有点惊讶地看着他,唯独楚夏没回头,只是脚步停下。有人问楚夏他是谁。
楚夏:“不认识。”
周远泽说:“那你还认识周笑言吧,你把她怎么了?”
同行的几人脸色微变,被周远泽捕捉,他更确信是楚夏造成的,上前一步,眼神中戾气更重:“说话。”
几年未见,他长高也长大了,俨然成年男性的身形,眉宇之间有几分青涩,看得出是个孩子,可那居高临下的凌厉的目光令楚夏意外。
她回头看着他说:“你们先走。”
只剩下他们的时候,他说:“你什么意思?”
“我不想再和她扯上麻烦。你为什么在这里?”楚夏恍惚于时间之快,周远泽居然都这么大了。
“该是我问你为什么。”
“我们都分手几年了。”
“我对你们的感情故事没兴趣。我想知道她为什么自杀。”
楚夏听到那两个字,心中一颤,问:“她,自杀?怎么可能?”
“我知道的,两次。第二次差一点成功。”周远泽说,“所以为什么?”
楚夏微微张着嘴,似乎在思考什么,半晌说:“我不知道。怎么会这样?她现在人在哪?”
“你不知道?你现在告诉我你不知道?你不是和她关系最好,好得分不开,好得天天都在一起?你现在告诉我你不知道?”
“我在英国好几年,前段时间刚回国,”楚夏道,“出国前我们就分手了,分手也是她提的,我以为她,我以为……”
“你以为什么?”
“她退学后告诉我说她找到了工作。高中化学老师。她本科时考了教师资格证,我真以为她当老师了!”
周远泽遗憾地回去,对于周笑言所遭受的一切他依然一无所知。
父亲的工伤认定没有新证据,复议仍维持原判。之后起诉、开庭。
周远泽忙完课业,就做家教赚钱,省吃俭用,足以覆盖他和妈妈的费用。
他常常和楚夏联系,她说周笑言的结果大概率是一个人导致的,那就是她的老师。但周远泽要确切的事实。他领会到寻求真相多么艰难,每当他以为他接近真相一步,等待的却是更扑朔迷离的残酷的现实。
并非每个人都乐意帮他。
或者说他与所有人非亲非故,周笑言更是敏感话题,大家都是普通学生,不愿扯上麻烦。
“要毕业啊!还有沉没成本,每个人都忍很久,习惯了。凭什么现在为了个退学几年的师姐帮你?”楚夏把酒杯放在桌子上,吐出一口烟,“再说只要还想在这圈子混,谁想得罪老师呢?”
时间流逝,他终于渐渐地将几年前的真相东拼西凑,凑出较为完整的情节。
这一年是大三,他成日忙于课业和打工,难得喘息。
母亲打来电话,告诉他她再一次败诉,并且以后都不打算再上诉。
周远泽问为什么,她云淡风轻地说:“妈最近不舒服,下周末想去北京的医院看看。老二,你给妈挂个号吧?”
母亲来的那天又下了雪,她责怪周远泽穿得单薄,但自己身上裹着的也是件十几年的旧棉袄。
周远泽盘算着从医院出来后带她去商场逛逛,然而单检查便耗尽了母亲的精力,明天才能取检查报告,母亲早早歇息,他独自出去买了一件羽绒服。
第二天李素兰喜不自胜,连夸他懂事,衣服一上身,松松垮垮的,周远泽说:“我记得你一直穿中码,怎么有些大。我换个号吧。”
“不大,正好。”
母亲固执地不肯换,周远泽后知后觉地发现她瘦了,上一次打量母亲他已忘了是什么时候,脸颊不像现在这样凹陷下去,皱纹也没有现在深。
“家属和我出来。”医生说。
“是卵巢癌。晚期。”他关上门,告诉他。
周远泽回过头,看到李素兰坐立不安的模样,她攥着灰扑扑的印着工大校徽的帆布包,嘴唇紧抿,像等待审判降临。
羽绒服在她身上像一块厚重的棉被,她瘦小的身体缩在里面,令他想起街边摘下头套的充气人偶。
她回过头,透过小而方正的玻璃,向他露出一个不自在的微笑。
医生说在哪里治都差不多,建议他回老家。
那晚母子俩吵起来,周远泽坚持要她留在北京,但李素兰想回家。
周远泽觉得至少要多问几个医生再做论断,兴许有其他办法,钱他可以想办法。母亲说他想法太单纯,人活到头没必要浪费钱。
他甚至搬出姐姐,说她没有母亲怎么办,她们母女俩过去一向亲近。李素兰却激动地说,周笑言是她这辈子最大的耻辱,她一辈子老实做人,从没有这么抬不起头。
终于周远泽败下阵来。他受够了也厌倦了无休止的争吵,当母亲长篇大论控诉他不理解生活疾苦后,他疲惫地说:“随你吧。”
他给母亲买了返程的票,匆匆返回学校。
校园里已经没有人影,他脑子里各种各样的念头盘旋着,他就是想不通,不明白到底为什么。
为什么母亲不肯再抱些希望,为什么这么多年她还是恨周笑言,又为什么周笑言亦不肯原谅?
明明所有的事情都始于周笑言的突然退学,可她那些同学们,为什么就是不肯透露一个字给他?
为什么命运如此不公,为什么遇见这一切的人,偏偏是他?
转弯时前胎砰地一声爆裂,车把手瞬间失控,他摔下去,正好落在马路牙子上。自行车结结实实压在身上。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shop/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或前往福门 www.fumen.cc查看更多精品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