坏东西_桂花儿黄【完结】(38)

  李素兰坚决地说:“不行不行!本来就不是什么光彩事,这下全天下知道了!为了一个她,我都没脸上班……”

  周远泽扔下书包走到门前,敲了两下,问:“周笑言你在么。”

  无人应答。

  “那我进去了。”

  他后撤一步,正要一脚踹上去时,门开了。

  周笑言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

  李素兰眼泪刷一下下来,冲过去推开她,拉开抽屉,翻出钥匙。

  嘴里骂着:“我让你锁,我让你再锁!”

  母亲想错了。周远泽无力地想,他也撬不开周笑言的嘴。

  回学校后,随之而来的是模拟考试,他头一次掉出年级前五十。班主任找他谈话,隐晦地问他家出了什么事。她和他同一个小区,也许早已听说了什么。

  然而他不知道如何描述这些荒唐的情形,单是分数一件事已经让他难得一瞬喘息。他自知像他这样的人,从出生开始便注定没有多少转变命运的机会。但第一次机会就在眼前。

  一直以来他都计划去上海那所大学读数学专业,以他平时的成绩,绰绰有余。

  学校和专业都是当年周笑言带他挑的,刚上高一时他没想过这些选择意味着什么。他一直觉得随便活着就好了。

  周笑言对他学习的事,一向能帮则帮:“那时候你有充分的选择权,想怎么活都可以。你看过上海的学校吗?”她找来一个航拍视频,介绍,“这个学校很好,你的成绩如果一直保持下去就没问题。”

  周远泽没什么概念,他本来打算去北京,但是是因为周笑言在那里。

  “在一个城市多无聊呀。你去上海,我还可以去找你玩。对了,你有想过要学什么专业吗?虽然才高一,但也该开始考虑了。”她有点遗憾地说,“我就是吃了这个亏。”

  周远泽还是无所谓,她说:“你这么聪明,数学成绩最好,不如去学数学好了。本科在顶尖的数学系,硕士去金融或去工科都行。不转专业,就本校硕博一路走上去,找工作的话上海机会也多。”

  “噢。”周远泽考虑了下,挺喜欢她的安排,“那就数学吧。”

  班主任安慰他,没关系,不行你还可以复读一年。

  他心神不宁地撑到月末,回了家,情况更加糟糕。母亲恶语相向,姐姐在被子里尖叫。

  周远泽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让母亲去厨房做饭,走到周笑言的门口。

  他心中一团乱麻,不知道她究竟怎么了,也不知道自该说什么。

  “你和我说说吧?”他说,“说什么都行。”

  李素兰冷着脸色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碗挂面。

  “你还吃不吃饭?”她说,“死里面算了!”

  周远泽皱眉:“说这些干嘛。”

  母亲哼了一声,进入厨房,狠狠摔上门。

  周远泽端起碗走到姐姐卧室门口问:“我能进吗?”

  沉默。

  他推开一条缝,里面的人坐在床上,望着窗外发呆。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挂着泪痕。

  周远泽关上门,问:“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打算再去学校?请假了?”

  “你不懂。”

  “是,我确实不懂。”周远泽说,“那所以是为什么?……有必要这样吗?这个家里的每一个人都很难,不是吗?”

  “……出去。”

  周远泽走近些,说:“我很快就出去。你吃点饭。”

  周笑言的手摸向枕头下面,厉声说道:“你别过来。”

  周远泽停下脚步,看着她手里那把刀,他讨厌被这样威胁,但的确被吓了一跳。

  “不要这样。”

  “出去。”她把刀尖立在手腕上方,看他的眼神像看一个仇人,“出去!”

  周远泽只好放下碗筷,出去了。像梦游一样。

  他不知道怎么会这样,他不认识他的姐姐了。这分明是另一个人。

  “你瞧,你瞧!供她吃供她穿,养到这么大,都快三十岁的人了,现在反倒成了我的罪!”母亲大声嚷嚷,把锅摔在水池里,“真不知道造了什么孽!在学校不是好端端的吗,为什么别人都行,就她不行?老聂家的儿子今年不也是博士毕业了吗,在上海,一年赚几十万呢。”

  周远泽披上外衣,说:“我出去了。”

  “你不吃饭?”

  周远泽没说话。

  “天气这么冷,地又滑,出去乱跑什么?一个两个的,都不让人省心。”女人的唠叨声里带着埋怨,“又要剩饭,等你爸回来吃吧。”

  “放着我回来吃。”

  连着两日的暴雪,在早上终于停止,一向是下雪不冷化雪冷,气温急剧下降,降到零下二十八度,路面结上厚厚的冰,汽车慢吞吞地滑动,大道上撒了融雪剂,被污泥浊雪覆盖,人行道则有人拿着铲子合力破冰。

  忽然一铲子固液混合的污雪飞到他的身前,溅了满鞋满裤。

  周远泽皱着眉头,轻啧一声。

  持铲子的是个女生,她摘下口罩,白雾散去,露出张姣好的面容,笑问道:“周远泽,你要去哪?”

  周远泽沉沉地盯着她,一言不发。

  女生说:“你竟然也会回家,我以为你一年只回一次呢。”

  一陌生男生跑来,一眼见到周远泽脏污的裤腿,又看他面色不虞,问:“怎么了这是?你给人家弄脏了?”

  “哎呀这是我们班周远泽。怎么样,帅吧?公认的校草,而且成绩超级好,全校前三,能上清华北大那种。”

  男生便点头说:“哦,认识啊。吓我一跳。你好啊,我是紫芸的表哥。”

  周远泽撇下两人走了。

  瞧着他的背影,男生一铲子杵进雪里,嗤之以鼻:“你就喜欢这种装货?”

  贺紫芸咯咯地笑,花枝乱颤笑弯了腰:“你别说,我就喜欢他这个劲儿。走,跟上,看看他去哪。”

  “要去你去,我还要干活呢。”表哥说。他们两家父母合伙开店,铲的是铺子门前的冰雪,晚上不干完,到明天,冰只会越冻越坚硬。

  贺紫芸本来也不想干苦力,扔下铲子跑了。

  周远泽来到长路尽头的蛋糕店。

  这个时间已经没什么可供他买的,他拿了几样,又不太满意,和老板说订个蛋糕,明天来取。

  挑选样式时,有人在身边喊他:“老二,你回家了?”

  是对门阿姨。他客客气气打招呼:“江阿姨。”

  江阿姨问:“你是不是明年高考?”

  “嗯。”

  “听我侄子说你成绩好,真不错,你和你姐姐学习都这么好。”

  “嗯。”

  “说起来,你姐姐最近在家?放假了?”

  “嗯。”

  周远泽冷淡得不寻常,江阿姨好奇心不减:“怎么才12月就放假?博士生也有假期?欸,你姐姐今年多大,二十七八了吧,是不是也快毕业了?”

  “不清楚。”

  “我记着她学化学的?依我看,女孩子还不如学个师范呢。这不,我外甥女大学毕业就回来教书,前些天刚订婚。其实我当时就劝过你妈,不过你姐姐成绩那么好,哪会听我们这些人的话呢?”

  周远泽沉默。

  江阿姨欲言又止,拿起几样面包又放下,机关枪似的蹦出一串:“听你们家母女俩天天吵退学,啧啧,那个阵仗真不小啊。阿姨再多嘴一句,要是退学没事干,我们污水厂单位啊来了个年轻小伙,大专毕业,人很俊的。最重要是他爸当官,结了婚可以解决工作呢。最近啊正在找对象,别的没要求,就说想要个聪明伶俐、漂亮能干的姑娘。这不,我头一个就想到你姐姐了!回头啊你问问素兰——”

  “就这个吧老板。”周远泽转身说,“多少钱?”

  出蛋糕店,突然,一个娇小的影子跳到他面前。

  贺紫芸问:“你去买蛋糕啦?谁过生日啊?”

  周远泽并不理会她,侧身走过。

  贺紫芸穷追不舍,在她身后麻雀似的说个不停,然而对方还是不搭理她,她便心一横道:“你姐姐退学了?”

  周远泽脚步一停。

  她得意地摇头晃脑:“哎哟,你姐姐不是在工大吗?学习又好、长得又漂亮,怎么会退学?”

  他冷声冷气地说:“少管闲事。”

  贺紫芸平时也不缺人追求,然而屡屡在周远泽处碰钉子,他不理她还好说,理她却恶狠狠回应这么一句,她心中顿时不快。

  她撇撇嘴道:“切,这种混不下去回来的人,多得是。说是博士,谁他妈知道在外面干什么。”

  只是周远泽已经走远,并未听见。

  第二天父亲回家,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说这么下去不是办法。但具体有怎样的办法,似乎也没商量出个所以。

  周远泽取蛋糕回来,家门大敞,屋内已经乱成一锅粥,有母亲的哭声父亲的叫声,还有王大夫高高的指挥声。

  他直觉不好,冲上去一看,周笑言被团团围住,嘴唇和脸色一样苍白,仿佛没了呼吸,她左手手腕上正汩汩地流出鲜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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