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摸到灯的开关,雪花屏闪烁般的视线渐渐地清晰,屋内空无一人。
“知道吗,他爸贪了三千多万!”
“只是查出这么多而已吧。”
“听说都转移出国了。他在国外好像还有个家庭。这样犯重婚罪吗?”
“听说他特别变态,每个工位都装摄像头,一分钱不给学生,还逼女生喝酒。”
“他应该是得罪了谁吧,早就有人查他了……”
“好像好几年前,有人举报过他,不知道为什么没成功。”
“别说了……”
许昭走进教室,照例坐在最后一排。父亲是工大化学院教授这件事,他没告诉任何人,不过辅导员和他的几个“心腹”都知道。如今东窗事发,是谁走漏风声,也不得而知了。
他如坐针毡,忍受不了那些窃窃私语和似有若无的眼神。上了一节课就落荒而逃。
本来周远泽的事已经没什么人提起,但如今许教授又出事,无疑是给当时的揣测填上一笔确凿证据,舆论迅速发酵。
在校园里也得戴上口罩才安全。
恍惚中度过几日,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他和许教授的关系似乎只在班级内传播,他在学校不是什么风云人物,并未受到太多关注。室友讨论这桩案件时也不知道当事人就是他父亲,他从不参与,幸好平日就不爱说话,没有引起怀疑。
难得自在。
方腾找过几次,他都躲着不肯见。直到在楼下扔垃圾被拦下。
他瘦了一圈,脸色苍白,眼窝凹下去,显得眼睛大了许多,闪躲的眼神让方腾心疼。
“我不干什么。”他说,“一起吃个饭吧?我后天就走。”
还是三人经常去的馆子。但这次左手边是空的。
许昭恍恍惚惚,方腾说了好些话,都没进耳朵。
“其实,你不是他弟弟吧。”
这一句,他倒突然听明白了。有点悚然地,抬头看着对方,他一向不善于撒谎,这时候更没精力编织谎言,不温不火地辩道:“是啊,不然是什么。”
“我没那么傻吧。”方腾开玩笑地说,“不至于连兄弟和情侣都分不清。”
轮到许昭无言以对了。
“一开始也没怀疑,后来慢慢发现的。没事啊,”他轻松地一摊手,“无所谓什么,反正,你们都是我的朋友。”
“谢谢。”许昭真心实意地说。
方腾见他失魂落魄的模样,想起这些日子所听闻的风言风语,一切如明镜般了然于心。
许昭总出入他们工位,猜测便自然地传来了,他与许昭关系一向好,将那些疑问二话不说地挡了回去。
关于许教授,他不忍再说什么,只是话锋一转,又说起毕业、找工作,接着忽然说:“周远泽的事,你知道多少?”
“嗯?……我不知道。”
“听说情况很复杂。但我觉得他不是传闻中那样。出事的前几天,他还帮几个大四师弟分析了实验结果。”
“实验结果?”
“嗯。有几个师弟忙毕业提前来做实验,周远泽和他们发邮件沟通。当时我和老师怎么都找不到他人,师弟的事有点着急,他只联系了他们。”
许昭记得。
方腾又说:“你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该干什么就干什么。”
“好,谢谢腾哥。”
“我在国贸那边上班,你有事直接来找我就行。工作的事我也会帮你问问。”
贾依依也发来信息慰问许昭,她不知怎的也得知了他们的关系,甚至知道了许昭的身份。
许昭为曾经的欺骗向她道歉,那些他担心的芥蒂并未产生,因为周远泽从来不是她唯一的选择。
之后一段日子里,过去的朋友们挨个联系许昭,用词乃至语气都差不多,次数多了,他手机一响,便头皮发麻,喘不上气。
直到一位自称周远泽高中同学的人也加他的联系方式,说家乡有朋友很担心周远泽,因此来问问情况。对方说出周远泽的信息,确认无误,又问周远泽何时出事,许昭机械地回答后,对方突然问:「你是男生吧?」
许昭:「是」
陌生人:「弟弟,你们俩有情况吧?」
隔着屏幕,许昭都能感觉到对方语气的怪异,他一阵不自在:「没其他事就互删吧。」
点击删除前一刻,新消息来了:「他的事儿都传遍整个构县啦,你不想知道高中时他家发生了什么吗?」
想。许昭迟疑了片刻,回到聊天框。
「他姐姐是个精神病哦。当时经常闹自杀,超吓人。那血能流一楼道。」
这是许昭意料之内的事,然而对方的腔调,令他一时不知回复什么。
「你叫什么名字?你真的和他很熟吗?」他忍不住问。
「你很在意吗?你喜欢他?」
许昭下意识想要否认,又删去了,改为:「我只是奇怪你是怎么说出这种话的。」
陌生人:「这些,大家都知道啊,我实话实说的。你觉得他很可怜?」
「我告诉你吧,这都是他们咎由自取。他家没一个正常人」
「周远泽,我操,那更是天生的反社会分子。他现在这样我一点不奇怪。」
许昭:「等一下,你到底是谁?」
「同学啊。」
「呵呵,不过是差一点上床的同学~」
「弟弟,都是过去的事,你不会介意的吧?」
许昭皱起眉头。他实在想不出怎会有人事到如今还在给周远泽造谣。再没回复也再没犹豫,转手确认删除。
作者有话说:
下章还是周四更新
第30章 少年时代
周远泽所在的高中是寄宿制,每个月末放一天假,学生可以回家。
家于他而言不是港湾,而是滋生暴力和怨气的摇篮。他一出生就与姥姥姥爷住在衡阳,十四岁父母才把他接来构县。
姥爷是个赌棍,靠着祖上的积蓄富过几年,年轻时去广州打几年工又回来了,平生最大爱好是嚼槟榔和打牌,姥姥以前是药房的护士,退休后有微薄的收入,加上孩子们每月给她寄钱,勉强维持三个人的生活。
姥爷醉酒后掉进湘江意外身亡,姥姥过了四年在睡梦中离世。
此前周远泽一年只有过年能见父母几面。
他从记事起就被姥姥姥爷混合双打,原因是什么他早记不清了,他既不讨人喜欢也不亲近他们,小学就被扔进了寄宿制学校。
血缘在他这里没有太多意义,只是某种不得不把人与人捆绑起来的理由。
只有姐姐每年暑假来衡阳住,顺便带他出去玩,给他买电子手表、会吐泡泡的游戏机等新鲜玩意。初中时她有了手机,每周都同他聊天,直到高中住校,学校不允许带手机,固定电话又很难排上队,二人才断开联系。
因此他之于父母,或父母之于他,如同远亲。他与懂事听话等词语无缘,十五岁那年甚至和父亲大打出手,两个人都挂了彩,周远泽被打断两根肋骨。在那之后,泾渭分明。
平时周笑言非寒暑假不在家时,他一学期都不回去两次。
但周五他接到母亲的电话,周笑言回家了。
“她放假了?”
李素兰吞吞吐吐地说:“不是。不知道她犯什么毛病,突然不想去学校。那张嘴我真是撬不开,你回来问问她。”
周六放学后他收拾东西回家。
刚进门,母亲隔着一堵卧室门输出,那架势几乎要掀翻天花板。老房子隔音差,周远泽在楼下便听到叫嚷声,当时还没意识到是他家。
“老二,你可算回来了!你赶快领她上医院看看去,快!”母亲大声道,“这个家容不下她了!”
“医生早下班了。”
“把社区的王大夫叫家里来!”
“消停点吧,”周远泽不耐烦地把书包扔在地上,“你的声音在楼道和楼下听得一清二楚。”
李素兰偃旗息鼓,低声骂了几句,回厨房做饭。
她最好面子。
原来周笑言早几个月就离开了学校,在市里一家动物医院工作,李素兰车间一位阿姨的狗发烧,恰好去了那家医院。
周笑言退学的消息不胫而走,李素兰亲自去把人“抓”了回来。
第二天一早母亲出门,周远泽从阁楼下来,敲周笑言的门。
周笑言在屋里问:“干嘛?”
“学校不比家里舒服?”
“我没事,不用你操心。”
周远泽又说了几句无关痛痒的,再也没有回声。
这天下午他返回学校。又一次接到家里的电话,是三天后。
班主任急匆匆地让他来办公室,电话里母亲的声音十分慌张:“她从里面反锁了门,一点声音没有,你爸还在开车呢。”
他赶回家,母亲六神无主,给李姨等人打电话,几人在电话里七嘴八舌地出主意,有说报警有说找开锁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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