坏东西_桂花儿黄【完结】(36)

  “这这,你……他……”

  许昭声音哽咽着:“菜菜,你说他是不是故意的?他早就计划好了,我就只是一颗棋子吗?”

  秦白沉默了,好半天才说:“是他的错,他不该这样瞒着你……可他究竟为什么?……他姐姐到底是什么情况……”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什么都不告诉我,从来都不!”

  他知道的,只有周远泽用行动告诉他的,他是复仇者,而自己是递刀的人。许昭头痛欲裂,再听不见秦白一句又一句的呼喊。他仿佛窥见自己无望的、四面楚歌的未来,曾经他在儿子和爱人两种角色切换,命运给他安排的位置,从来都在两堵高墙之间。

  他何其无辜,又何其无助。

  作者有话说:

  小情侣要分开一段时间了 ..> <..

  第29章 天光

  许昭的材料上交后很快通过,公示已是下个月月末,第二日,母亲打来电话。

  “你想出国?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不和家里商量?觉得自己犯了错,跑得远远的就好了?”

  许昭仿佛能看见母亲充满血丝的眼睛。

  “你打算抛下妈妈一个人,妈妈还怎么活!你爸还要离婚!我怎么就养出你这么个白眼狼?你们姓许的,老的小的,都欺负我一个人。”乔丁香嚎啕痛哭,“你要是出国,就是逼妈妈去死,我就从楼上跳下去算了!”

  他麻木地接受了这个结局,与过去每一次向母亲低头一样。

  晚上回到家,乔丁香本想训斥,却见他双眼通红,沉默地转过身去。她心一软,终究不忍怨他什么,反倒抚摸他的脸颊问那天是不是打疼了他。

  饭桌上她说着自己的苦,不受控制地流下泪来。许昭也低着头掉眼泪,一滴滴砸进米饭。

  母亲抬手擦脸时,露出一截淤青的手臂,她快速地拢了下袖子,许昭捕捉到,放下筷子问:“妈妈,你的手怎么了?”

  “没什么。”

  面对母亲,他一向有敏锐的直觉,心直口快地说:“他是不是又打你?!”

  乔丁香既没承认也不否认,她的泪更汹涌了,带着哽咽说:“妈妈什么也不求,只要昭昭争气,听话,懂事。妈妈什么也不求的。妈妈不怪你,不相信他们说的那些,我知道你是被那个畜生骗了。你听话,这周末和舅妈同事的女儿见一面,你们——”

  许昭对她的话恍如未闻,追问:“多久了?是不是又有好几个月?”

  这段时间,他都没怎么回家。回去,母亲也很少和他碰面。

  他还以为是自己躲得成功。原来是两个人的功劳。

  乔丁香用手捧着脸,没有哭声泄露。半晌她放下手,泪水止了,扯出一个惨淡的笑。

  “妈妈没事。”

  这一笑,仿佛是最后一片羽毛。

  “你怎、你怎么能这样——为什么还不离婚?”他痛苦地,压抑地,几乎吼出来,“为了我,又是为了我吗?”

  乔丁香用更大的声音道:“离婚,你都这么大了,还是只知道离婚,一点都不会体谅我,你知不知道离了婚,谁给你吃,给你穿?我有时候真是不明白,谁家的小孩像你一样,从小到大,总想让自己的爸爸妈妈离婚!”

  “我有手有脚,我和小时候不一样了啊,我成年了,可以赚钱!我可以赚很多的钱,足够我和你花一辈子!”

  “你懂什么?离了婚,你以后就是没爸的孩子!”乔丁香把桌子拍得砰砰响,碗碟在桌上跳舞,“你说得轻巧,长这么大自己赚过一分钱吗?真以为钱好赚吗?你以为他是谁,他是你爸爸!外面有多少人都在羡慕你有这么个好爸爸,只有你自己不知好歹!”

  许昭恨透了母亲以为他好的名义对他全方位的围剿,可是在她眼里,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所有的错误都始于那个人,但承受伤害的永远是他们。他一脚踢开椅子站起来,控制不住地质问:“要这种爸有什么用?你告诉我,有什么用!有、什、么、用——”

  所有内脏紧紧地蜷缩在一起,如同被一只手大力地挤压,不留一丝一毫缝隙。

  他只有弓着身体,狠狠攥着拳头,拼了命地呐喊,疯狂地发泄,让声带再也无法振动,指甲深深穿过手心,四肢充血爆裂,直到一整具肉体支离破碎,那痛苦才能缓解分毫。

  他害怕这样的自己,可他已经无能为力。模糊的视线里,他看到母亲漂亮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无比惊恐地看着他。

  在他的嘶吼中,她劈手掀翻饭碗,夺门而出。

  许昭再没回过家。

  他总算得到了自由,有时候在那些静悄悄的夜晚,也扪心自问付出这样的代价,是否值得。

  夏天匆匆过去,周远泽的判决结果下来,因故意伤害致人重伤二级,有期徒刑三年五个月。

  许昭随着便利贴的地址,找到一家疗养院。一说周远泽的名字,医生便了然,他姐姐在这里断断续续住了很久。

  “她状态很好。你是她朋友吧,要见她吗?”

  穸靐誉然而许昭还是没有勇气面对她。留下一笔钱,落荒而逃。

  他和方腾在校园里偶遇,他秋招找的工作不错,年薪开到诱人的六十五万。在他的新方向上,这个薪酬几乎是硕士应届生能够到的天花板。闲聊时他说出事后导师找大家长谈,在保证毕业的前提下,想深造的就留下来,不想就自主就业。导师会尽可能提供帮助,要大家别想不开。他开玩笑地感慨若不是周远泽,恐怕老师不允许他们擅自作主外出实习,也许就没有机会转行、重新学习,找到这份自己喜欢的好工作。许昭便说自己也想找个实习,主要想赚钱,托方腾帮他寻觅机会。对方痛快答应了。

  然而事情没有结束。这是个多事之秋。

  许教授出院。他的右手落下终身残疾,再无法做握笔、拿筷子等简单的动作。家里高价聘来康复师帮他养伤。也许是被上了一课,他的脾气居然变得更温和,闭口不谈许昭出柜、周远泽行凶等事,对许昭也不再如过去一样极尽所能地贬低。

  但随之而来的,是一封上百页的举报信,像利剑般直冲云霄,划破寂静的长夜。举报信罗列罪状证据,一桩桩一件件,跨度长达十年,从学术造假到套取经费,署名是他的二十八个研究生,其中有的已经毕业数年。

  周远泽动手前的录音和交代的证据也佐证资料的真实性,许教授在录音中承认了所有的行为。

  两个月后,他被监委带走。

  这是许昭的大三,他几乎已经习惯没有周远泽的生活,上课、下课、在宿舍发呆、游戏、看书、跑步……以及,想周远泽,和逼自己不想周远泽。

  乔丁香有意地缓和他和父亲的关系,但收效甚微。

  那是他最后一次单独见父亲,他绷着脸,做好了挨打挨骂的准备,但是父亲只是生硬地说:“你妈说你一直想出国?现在太早了,出国明年我给你办。也不要去英国,一个人瞎作什么主张。这一天天的……”

  二十多年来父子之间并非全无温情的时刻。幼年生病时那个请假回家、焦躁地给医生打电话的男人已然远去,他的严厉、不闻不问和一意孤行使许昭日渐疏远,无法像小时候那样傻乎乎地,被骂了也不记得,第二日就爸爸长爸爸短地求和。

  他接到母亲的电话,她的声音是那么颤抖,让他不要回家。

  这一次,他不恨父亲,不恨母亲,也不恨周远泽,更不恨那些欲言又止的老师,和在举报信里签上姓名的学生。

  恨的,依然是自己。凭什么他一无所知,凭什么他心安理得,凭什么他可以霸占、享受着一切,事到如今还要说服自己,你是无辜的。

  许教授的全部房产被查封。过不了几天,他再也回不到这栋房子,这个他从小生活的地方。

  他和母亲分别躺在自己的房间。隔着两堵墙,他听见哀恸的哭声,刺耳凄厉,不得已用枕头牢牢地堵住耳朵。

  一阵嘈杂的声音过后,归于寂静。

  他在黑暗里松手。

  他望着天花板,不能停止纷乱的词句和画面,爆炸式地在脑中绽放。

  有人拧动门把手,在门口喊了一句什么。也许是他的姓名。或者是什么脏话。他听不懂,也没有回头。

  几个工人进来,一人一角,那架施坦威被抬走了。

  重回安静。

  可能是几个小时、也可能是几天——很久的一段时间都过去了,依然悄无声息。许昭的肚子却饿了。

  他小声说:“妈妈。”

  无人应答。

  “妈?”

  他想起床,却起不来。身上像灌铅一样沉重,不知过了多久,他鼓起全部的勇气和力量,蜗牛似的慢吞吞地爬起来,挪动着,在黑暗里摸索主卧的门框。这时他感觉心跳得很快,气喘吁吁,如同刚跑完两千米。

  “妈妈,你饿不饿?”

  许久许久,没有一点回音,整个房间只有他的呼吸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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