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间第二日的正午,依旧什么都没等到。细密的情绪如同泡泡聚集在一起堆叠、生长,充盈着他一整颗大脑,渐渐变得不容忽视,甚至无法无天的地步。
他没有心情哪怕吃一口东西或者喝一口水。手机响起,只是伸出胳膊取手机这件事,已让他筋疲力尽。
竟是方腾的消息:
「昭昭,你在北京吗?」
许昭慢吞吞回:「腾哥我回老家了」
「你哥出事了!」
方腾的五个字如惊雷破石,许昭脑子里轰地一声,还未来得及打字,对方的信息瀑布一样涌下来。
「早上八点多,他去办公室,好像有什么争执,把老师捅了。楼下停了好多警车和救护车,他应该被带走了」
「现在说什么的都有,你知不知道到底怎么回事?他怎么这么想不开!」
「还有,他去的是化工楼,那个老师是化学系的,叫许夺。我和周围的人都不认识」
那是,父亲的姓名。
许昭双手冰凉,浑身血液随着尖锐的耳鸣声静止,手机从指缝间滑落,发出一声落地的尖叫。
第28章 永夜
楚夏是课题组最早一批到校的学生之一。今年她三十一岁,博八。
她像以往一样来实验室,这一年她即将毕业,总是第一个来。但今天却有些不寻常,门口已经站着个男生。
个子很高,戴着鸭舌帽,靠墙而立,侧脸藏在阴影中。
她顿了下脚步,说:“周远泽?”
周远泽说:“早啊。”
在这时,楚夏看见他右手握着一把刀。普通的水果刀。
她皱着眉问:“你干嘛拿着把刀?”
“我在等人呢。”
楚夏摸不准他又想干什么。这个比她小太多的孩子,这些年变得越来越莫测。还记得他们第一次见面,是十年前,周笑言带他来北京玩,那时候他与同龄人相比,纵然有些孤僻冷厉,但还是很懂礼貌地说“姐姐好”,不惹人反感。
她回忆过去的间隙,周远泽转过头来,眼神冷得犹如寒霜。
楚夏回望着他,心中一阵不舒服,与他擦身而过。
她检查着昨天的实验情况,周远泽在门口说:“有一份文件我发在了你的邮箱。还有一支录音笔,麻烦你给周笑言。”
楚夏说:“什么意思?”
“你如果不想亲自去,可以寄到疗养院,收件人填她,寄到付。”
“你要干什么?”楚夏听着他托孤似的发言,掠过难以言喻的不安,“你别冲动啊,你出事你姐你妈怎么办?还有你自己,你马上就毕业了吧?”
“我妈走了。”他看了眼手表,从容地转身而去,“真不好意思,我姐只能暂时交给你了。”
楚夏呆在原地半晌,猛地脱下手套、冲出实验室,周远泽已进入电梯,她眼看着电梯门缓缓关上,转头跑入楼梯间。
许教授的办公室在六楼,但他人未必在。周笑言走后,他在实验室和工位装了数十个监控,一般人只在晚上现身。也许周远泽会扑空。楚夏喘息着上楼时这样想。
但事情并不如她所料。
当她踏上三楼第一阶台阶时,走廊里骤然响起两声轻轻的锁门声,那是再寻常不过的锁芯碰撞,以及反锁时的啮合声,她低头盯着手机屏幕的时间,手死死地扶着栏杆,指甲嵌入实木红色的涂层,留下凹痕。
几分钟之后,是一声长长的凄厉的惨叫。她腿软了几分,险些从楼梯上摔下去。
她眼前发黑,夺步奔上六楼,在楼梯口扶着墙,不受控制地想要干呕,心脏跳得飞快。
那漫长的四分钟里她数着秒针走过的时间,她觉得她该去阻拦的,但是捏紧了拳头,一步都没有上前。
不知过去多久,直到楼下有警车的嗡鸣声,全副武装的十几位警察跑上楼,步声宛如鼓点,催促她离开,办公室的门打开了。
周远泽衣衫凌乱,被挟持着铐上手铐,刀淌着鲜血,砸在地上。
他看到了她,竟然微微地一笑。
十年前那个夏天的午后难以遏制地浮现在她的眼前,周远泽手里拿着两根冰棍,递给她和周笑言时,露出的也是这么一个腼腆的笑容。
许昭赶回北京是翌日晚上,乔丁香在高铁站接他,刚上车便是一句接一句的痛骂。
“你看看你干的好事!”母亲的两只眼睛赤红,肿成核桃大,“你爸还在医院,我看你怎么跟他交代!”
周远泽伤了他的右手臂,现在已打上厚重的石膏。虽无性命之忧,但足够量刑。
许昭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会发生这样的事。在父母口中,周远泽罪大恶极、睚眦必报,他筹划多年,从第一次来试课,就已计划好今天的一切。
周远泽的姐姐曾是许教授的学生。后来她生病退学,原因不明,下落不明。
“看看你们干的好事!把什么畜生不如的东西领进家门?”许教授在病床上嘶吼,青筋在额头上暴起,“还有你,你那一条信息安的什么心?!说!你跟这杀人犯是不是早就串通好了?!是不是?”
乔丁香本来低垂的眉目立刻锐利起来,两个人都愤怒地望着许昭。
许昭完全听不懂,退后一步:“我、我没有!我不知道。”
许教授冷笑道:“好啊!你真是给我养了个好儿子!”
乔丁香脸色惨白,哆嗦着嘴唇,突然发了狠地转身,扬手给了许昭一耳光。
“你现在打他?你打给谁看?”
乔丁香宛如发狂似的,左右开弓抽自己巴掌,许教授用另一只好手拍床:“别给我在这里装疯卖傻,自己不觉得自己丢人现眼?”
二十多年的父母,竟然走到眼前这种情景,许昭不寒而栗。不知该说滑稽还是可怜。他知道母亲在父亲面前一向是懦弱的、不堪一击的,他连盯着看的勇气都没有,更不提劝阻。
病房外渐渐聚起人群,不明所以的群众、来取证的警察、向医生询问情况的律师。他靠在墙上,擦了擦嘴角,血丝却越擦越多。
是他的错。都是他的错。
他是共犯,是一切的源头。
他忘记自己是怎么走出医院的。没有钥匙回不去家,只能先去学校。
即使学校极力封锁消息,也扛不住流言蜚语的燎原之势,毕竟周远泽被押上警车,许教授被抬上救护车,许多人亲眼所见。周远泽的身份很快被扒出来,视频被打码上传在各大媒体,配上节奏强劲的bgm和夸张的标题。
稍作加工,便成为一桩空前绝后的大案,成为饭间令人啧啧感慨的必备话题。
许昭甚至听说了好几个版本,有的版本里许教授被乱刀砍成重伤,仍在icu,有的版本周远泽的姐姐被许教授逼到自杀,被救活但成了植物人,已在医院躺了十年。
有的版本里许教授已经死了,学校为了阻止舆论发酵派了其他老师接班,还有的版本说其实周远泽压根没有姐姐,是他女朋友在许教授手下读博,八年还没毕业。
……
真相是什么,许昭也想知道。
然而隐瞒他的不仅是周远泽。
在一次次逼问无果后,他看到了母亲沉默之下的无奈。
而父亲只是反复愤怒地说,遇上这个学生真够他倒霉的,心理素质差就算了,过去这么多年,还惹出这么严重的麻烦。早知今日当年就不该收她,还不是看她家里穷没出路才给她这个读书的机会,她居然恩将仇报。
秦白的电话打来,在一个普通的午后。
“我操,这小子太坏了!”他骂道,“什么仇什么怨,怎么这么冲动?他也不想想你?就这么毁了两个人!”
许昭坐在湖边的椅子上,头垂得很低。
这问题他已在心中问过了无数次。
周远泽想过我吗?
周远泽。你想过我吗?
周远泽?你是想过我的吧?
“唉,昭昭,我知道你现在肯定难受坏了,放谁身上都受不了。”秦白叹口气,“你要不要散散心?比如来找我?”
这倒是提醒了许昭,他突然说:“他给我准备了材料。”
“啊?”秦白没懂。
“交换生,”许昭说,“他让我出国。他让我找你。”
原来如此。许昭心中迷雾般的思绪渐渐散开,露出一片苍白的,万物凋零的土壤。
秦白考虑片刻说:“行啊,没问题!工大交换的学校离我也不算特别远,你和我住吧。昭昭你记住,不管他和你爸怎么样,有什么恩怨,那都和你没关系,不是你的错!”
许昭压抑着激荡的情绪说:“是我的错,如果不是我,他做不到。”
“怎么可能?他真有心,怎么也能做成!”
“他用我的手机给我爸发信息,约他见面。”许昭快速地说,“还有,他经常问我爸在不在家、在不在学校、出没出国,问他的事。我全都告诉过他。我什么都和他说,家里的所有事情,大大小小,全都告诉他的!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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