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有时会错认李姨的女儿成周笑言。
周远泽听到那个名字时,恍惚了片刻。
李姨说:“你最近见你姐姐了吗?”
“没有。”
“要是能回来,就让她回来吧。”
“嗯。”
母亲昏迷到下午才醒,精神竟还不错,说肚子有些饿,让周远泽出去买点吃的。
他在医院门口的摊位买了粥、饼,又去超市买了水。
这时收到许昭的信息,说早安。
周远泽回复:「午安。」
病房,李姨不在,母亲吃了几口饭,又腹痛不止。护士过来打了针止痛。
母子之间一向沉默作伴,周远泽起身收拾病房,母亲突然问起周笑言。
“她上班忙。”他说,“前几天和我打视频,都挺好的。”
周母叹了口气,缓声说:“老二,你不要骗我。”
“没骗你。”
“我这几天总梦见你爸。你爸说,我们都没给你姐姐一个交代。可她不结婚,我能怎么办?啊?”她抓住他的手臂。
“你不要想这些没用的了。”周远泽说,“她结不结都好端端的。”
也许是他口气不善,李素兰的眼神十分失望:“这几年都没见过她,有时候真怀疑到底有没有这个女儿……”
说着,她咳嗽起来。周远泽接了水递过去,被反手推开。
他没接稳,保温杯在地上骨碌碌滚了几圈,水溅湿裤脚和鞋子。
他蹲下来拿起杯子,母亲气息不稳,声音嘶哑而缓慢:“你们到底在搞什么,什么都瞒着我,是不是觉得我快死了,说的话也没用了?我就算死了,也是你们的妈——”
母亲病前脾气就不好,病后更是喜怒无常。她刚查出病的那年,母子俩还会吵架,吵得惊天动地,家里能砸的东西砸得稀烂,邻居和警察都来敲门。
结局往往是周远泽摔门而去。
最近这一年,他早已被蹉跎得磨平了脾气。即使耳膜生痛,也默不作声地站远,擦干净杯子。
“说话呀,你是不是还在她那个学校……这么多年,你到底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妈妈。”
母亲的眼神迅速地暗淡下去,她喘了几口气,闭上眼靠在床上。周远泽走过去时,发现她已经睡着。
他的手机没电了,充电线落在家没拿。但医生说母亲现在恐怕离不开人,他便在一边等着李姨来接班。
他望着床上的母亲,这些年病魔缠身,她的脸颊和四肢都消瘦得不成样子,只有小腹隆起,她常常喊疼,腹部的积液是罪魁祸首之一。
李姨迟迟不来。周远泽最后把手机放到护士站,有好心的护士说可以给他充电。
母亲这一次睡得很沉、很沉。有几次她的呼吸仿佛都暂停了,周远泽一步都不敢离开。
天蒙蒙亮时,李姨终于来了。
她悄声说,已经给几个亲戚打了电话,交代情况。
周远泽有些不满,怪她小题大做。母亲情况显然还好,下午甚至有精力和他吵架。
讨论间,母亲忽然睁开眼,看着周远泽,轻喊了声老二。
他走过去,心脏扑通扑通的,她的声音轻得像雪花落下,让他有刹那失神。
“你帮你姐姐,你得活着……好好活着……”
“我知道。”
“你答应……”
“我答应你,妈妈。”
他的回答似乎让她满意,她长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复又闭上眼睛。
当病房中的仪器发出长长的嗡鸣声,医生护士们一窝蜂地推门而入,李姨在一边放声哭泣时,周远泽还没来得及清楚发生了什么。
当那张确认死亡的薄薄的纸铺展在他的面前,他才意识到,母亲,走了。
一辆面包车载他去殡仪馆。
漫长的守灵。
有多年未见的他叫不出来的亲戚、朋友匆匆而来,又匆匆离去,对他说的话都差不多,他还算应付自如。席上的菜色也差不多,他记不清吃了几顿、吃了些什么。在棺椁边,在那些黑白帘子笼罩的天地中,黑夜和白天好像不太分明。
三柱香变长又变短,白烟徐徐而不绝。
一切像隔着一层玻璃罩,他则是离得远远的旁观者,望着他人,也望着自己,朦胧的,飘渺的,不真实的。
唢呐声一响,直冲云霄的嘹亮凄厉,划破虚无混沌的口子,情绪渲染起来,哭声鼎沸。
他却没哭,恍惚间居然想起了许昭,这家伙真是他见过泪腺最发达的人,一哭就止不住。
他好像很久没有收到许昭的消息。单手抱着遗像,摸了一遍全身,想起手机还在医院。
鞭炮声在远方响起,今天是大年初一。李姨在一边红着眼叹,素兰终究还是没熬过这个年。
她在漫天大雪里下葬。
结束。
周远泽拖着沉重的身躯走在天寒地冻却人声鼎沸的街道上,夜色里他的影子寂寥冷清,茫茫的雪飘扬着洒落,为变化的影子洒上点点晶莹。
这条路他从小到大走过的次数已经数不清。十四岁第一次来到这座县城时,父母就带着他从这里回家。
那时他还不能完全理解这里的方言,和衡阳姥姥家比起来,他们的腔调古怪又严厉。这一块石头砖下雨翘边、那一处水泥抹过的斜坡容易滑倒,什么时候有拾荒者,马路牙子上有几位消磨光阴的老人,小学的接送车在哪里停下,孩子们会在哪里蜂拥而来,他都了然于胸,即使闭着眼睛,都不会出错。
今天的街道分外长,长到没有尽头。
二踢脚和鞭炮炸响,震耳欲聋,小孩穿着新衣追逐打闹,大人们揣着打火机,搬出成箱成箱的花炮。今天是阖家团圆的日子,他多么格格不入。深一脚浅一脚踩在雪里,像无家可归的醉鬼一样游荡。坏掉的手机在裤兜里甩来甩去,好像他的胃在躯壳里晃悠。
下葬日,没有人在意他是否空着肚子,他也随大流地遗忘了。
不远处,一只白色的活物悄无声息地盯着他,眼睛亮得像星星。
他停下来,它贴着墙根嗖地蹿出来,在更近的地方立住,眼神充满警惕。
是猫。
僵持一会儿,白猫竖起尾巴向他慢慢贴近。它发出乞求而嘶哑的叫声,让周远泽立刻联想到“流浪猫在冬天很容易渴死”。
他拔腿就走,没有回头。
他脚步虚浮地踏上楼梯,一阶一阶迟缓地挪到五楼,伸手在外衣的口袋中寻找钥匙。
隔着衣物,钥匙串发出模糊的碰撞声。
黑暗中,他虽然看不清,却敏锐地听见,两米之外,来自另一个人细微的声音。
第25章 圈套
周远泽失踪了。
许昭三天前给他发早安,他回复过一次,再无音信。
他也去宿舍和实验楼找过,年关将近,打听不到什么消息。
他找到方腾,方腾唉声叹气:“你是他弟弟,你都不知道,我上哪知道?老师也在找他,他实验还没做完就跑路了,假也不请,组会也没去,气得老师开会把我们挨个儿都骂了一顿。”
周五,乔丁香打电话让许昭回家。的确到了回家的时候,可他心里装着事,回去后,说话做事都心不在焉,总出错。
母亲看出来了,问他什么事,是不是挂科。他说不是,母亲便放心,但左右都要他说出理由。许昭只好翻出其他心事,说看电竞比赛,喜欢的队伍输了。
乔丁香接受了这个答案,唠叨了几句少娱乐多学习的话,正巧秦白打来电话,许昭连忙逃出家门。
秦白前几天与家人大吵一架,被轰出门,拖蒋沉锐的福,今年过年有着落,他替他租了一个老房子的次卧。房子是三位附近学校的学生在租,因寒假没人,租金又高,蒋沉锐出整套房一个月的钱,只用次卧和公共区域,他们痛快答应了。
许昭敲开门,脱了外套又穿上:“没暖气?好冷。”
“老房子,暖气不热。”秦白也裹着棉袄,摸摸暖气片,“看,凉的。”
“买个电暖气吧。你爸和你姐还是不同意?”许昭说,“你不和他们承认不就好了吗,天高皇帝远,他们管不到你的。”
秦白倔强地说:“不。我就是要他们知道,谁也别想管我。我就这样。蒋沉锐有什么不好的,他们又没见过他,凭什么反对我。”
许昭联想到自己的境况,周远泽也很好,但他完全没有这样的勇气。因为周远泽在这件事上竟与外人同一条战线,令他腹背受敌。
秦白从冰箱取出一瓶果酒,问:“你们呢?今年他要毕业了吧,什么打算?”
“明年。我不知道。”许昭忍不住抱怨,“他最近又失踪了,联系不上。”
“总这样玩消失也不是办法吧。”秦白说,“你说他不会是找别人了吧?”
许昭当然想过这种可能性,但本着在一起的基础是信任,没有确凿的证据,他并没有真的怀疑周远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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