坏东西_桂花儿黄【完结】(29)

  “这首歌叫什么?”

  “《你离开的事实》。刚刚我们弹的是我改过的,左手比原版简单一点,但是是独一无二的。”

  周远泽点头:“好听。”

  许昭还要拉着他继续弹,周远泽拒绝:“你来一首有难度的。”

  许昭想了想,神秘兮兮地说:“哥哥,我给你弹一首专属的曲子。”

  周远泽站在他的身侧,说好。

  他从多年未动的曲谱中轻车熟路地翻到那一页,没什么把握,斟酌不决时,侧头看周远泽。

  周远泽并未分神,也望着他。

  他沉下气弹奏。

  一曲终,虽然无数次错误,但还算唬人,这是他少时得意曲目,《My Dearest》,旋律抓耳,最重要的是难度大。

  许昭不喜欢在人前炫技,但对着周远泽却总有孔雀开屏的冲动。

  果然周远泽微微点头,一向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浮现出赞叹之色,虽然稍纵即逝,却足以令许昭的心情坐上直升机,坐在凳子上冲着他傻笑。

  周远泽揉了把他的头问:“学了几年?”

  “十多年。五岁开始学,上高中才停。”

  “这么久。”

  “是的,”他感慨,“小时候真的很不想学,每年过生日许愿都是‘不想再学琴了’。结果从来没有实现。”

  凌晨雨转小,衣服已经烘干,再没有留他的理由。在家门口作别。

  这学期许昭成了工科实验楼的常客,晚上和周末常常待在工位,若周远泽有事,他就搬把椅子坐在他旁边。

  虽然桌子不算太大,但胜在周远泽是极简派,两个人肩并肩坐也不是特别拥挤。

  渐渐周远泽的桌面有了许昭的痕迹,他的水杯、随笔和涂鸦、公管专业课书籍、他为周远泽增添的小玩意儿,巴掌大的多肉植物、太阳能的招财小猫等等。

  有的时候,他与方腾待在一起,听他分享一切,最近上新了什么电子产品、宿舍窗爬上一只壁虎、机械院队篮球打赢了金融院、周远泽组会被老师拷打等等。

  这天下午没课,他与周远泽午饭后来工位,方腾不多时也来了,冲他打招呼:“昭昭在啊,你哥在楼下干嘛呢。神神秘秘的,我和他说话也没听见。”

  许昭在复习功课,闻言停下笔:“嗯?他不是在做实验?”

  “不知道啊。我刚来。”方腾坐下,“可能他做到一半下去了吧,有个女生找他。”

  许昭跑到楼梯间的窗户张望那位不速之客,还是和周远泽熟悉的那个女生,个子高挑,头发短得让人过目不忘。

  周远泽是背对着楼的,许昭只能看见她脸色不太好。两人谈论了十分钟左右结束,周远泽转身便走,那女生往前踏出一步,没有其他动作和语言,停留几秒也离开了。

  许昭问方腾,他说不清楚,只知道周远泽与她很久之前就认识。

  “起码刚上大学就认识吧。”他说,“不过啊,那个女生是化学院的,她以前是化院女篮的小前锋。我见过她打球,还不错。”

  许昭有心找她本人问个清楚,在化院附近徘徊数日,却不见其人。

  周远泽本就疑心重,不知怎的察觉到什么,总问他干嘛去了,他不会撒谎,只好作罢。

  这个学期在一片匆忙里临近尾声。周远泽对他态度有所和缓,他比过去更忙,却不知不觉地留给许昭一些散步时间,只有匆匆十几二十分钟,总连手都不肯拉,真难分辨究竟是朋友还是恋人。

  可许昭也习惯了,又没有时间吵架,终于挨到考试周,和平时相比,期末反而轻松,因为他只有两门考试,且都是开卷。

  天气渐冷,初雪降临,晚上周远泽打工回学校,被许昭拉着出来拍照。

  这一年他照片拍了不少,却只有数量上的增长,技术没什么长进。

  北京入冬后的第一场雪,来得晚但声势浩大,初次见雪的南方孩子兴奋极了,在操场上奔跑打闹。

  许昭身在人群中,不禁被他们的气氛感染,假装蹲下来系鞋带,团起一颗雪球,不知天高地厚地朝周远泽扔去。

  周远泽被偷袭后回头:“玩这个?”

  他当即蹲下来,认认真真地攥起了白雪。

  许昭一看他手法就知道不妙,当即双手合十认错求放过。周远泽丝毫不理会,埋头将一颗雪球拧成冰球,越团越大。

  许昭眼看要完蛋,一溜烟跑远了。

  再回头,周远泽已经不见踪影,他尚在困惑,忽然脑袋上结结实实挨了一下。他回头望去,方腾正在不远处笑个不停。

  还不等他说话,方腾掏出数个雪球,一个个向他袭来:“看招!”

  方腾是东北来的,许昭做一个雪球的时间他能做三个,个个鸡蛋大小,浑圆光滑,射程极远,打人非常痛。

  许昭手冻得发麻,眼看落得下风,糊了一头一脸的雪,准备连滚带爬地逃跑,突然有只手揽过他的腰,他定睛一看:“哥哥,你跑哪儿去了!”

  周远泽把那颗邦硬的两个拳头大小的雪球塞给他:“快,还手。”

  方腾见状指着他们:“二打一,不公平,我要叫人了!”

  许昭抓稳大雪球冲他奔去,方腾看清球的分量,哇哇大叫起来:“周远泽你不讲武德!昭昭别打头啊!”

  方腾果然叫了一帮人来,许昭见势头不对赶紧撤退,周远泽嘱咐他拿好相机,令他躲在自己身后,随即展开攻势。

  渐渐地加入的人越来越多,混战的范围扩大到整个操场,一时间空中全是飞来飞去的雪球,很是壮观。

  许昭和周远泽已退出乱斗,漫步在回宿舍的路上,小雪飘落在他们发间,许昭玩闹得累了,不像平时一样多话。

  他仰头看周远泽,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

  周远泽回望他,路灯从枝桠间洒下一丝光辉,世界清晰起来,那温柔的眼神令许昭呼吸都是一滞。

  那一刻他多希望这条漫漫的被白雪铺满的道路绵延到时间之外,永远没有尽头。

  下课铃声悠悠地响起,冷风带着雪片刮过脸颊,一切如往常,他却觉得十九年来从未有今夜这样欢喜、这样自在的时刻。

  可幸福的时光总是短暂。

  周远泽深谙其中之道,从小到大没有哪一次命运不在捉弄他,每当他得到一点好的,它便要立刻夺走,报他以千倍百倍的痛苦和哀愁。

  这个夜晚他心神不宁地入睡,果然晨光熹微时,出事了。

  作者有话说:

  (其实周远泽本来是想和许昭堆雪人的。。

  第24章 葬礼

  「你妈不行了!快回来吧」

  周远泽是猝然惊醒的。

  他在黑暗里摸到手机,上面有这么一条信息,来自妈妈的同乡妹妹李姨。

  他问:「现在是什么情况?」

  没有回应。

  他打去电话,无人接听。

  动身回家。

  妈妈是癌症。从确诊到今天,已经三年。

  三年来她几乎隔段时间就要去医院,周远泽不在,只有李姨陪她。

  最近这一年,李姨总发来骇人的信息,“你妈快走了”“医生说回家等着吧”“没救了”之类,而每次他回去后,都是虚惊一场,每一次,妈妈都能安稳地醒来,执拗地不肯留在医院。

  而他,他除了遵循她的意见,别无他法。

  赶上春运,车票几乎售罄,他只能多花钱,买了超出目的地二十站的站票。

  凌晨五点,他简单收拾书包,许昭竟突然发来游戏连胜十五局的截图。

  周远泽:「?」

  许昭:「你醒了,还是一直没睡?」

  周远泽:「刚醒」

  许昭:「可恶,我好像该睡了」

  周远泽能想象到他看到时间后大惊失色的样子。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骑车出发。

  小雪从天而降,纷纷扬扬地落在街上,落在行人的发上,天边是一片雾霭浓厚的灰蓝。

  火车站人挤人。周远泽中午赶到了家。一上午没有许昭的消息,也没有李姨的消息。

  母亲不在家,空气中弥漫着常年无人打扫的味道,十几个药盒散在地上。他打开窗,简单收拾,李姨打电话来,语气前所未有的惊慌,要他快点来医院。

  他匆匆赶到,李姨说妈妈早上忽然呕吐不止,现在仍在抢救。

  医生从手术室出来,意思是情况不好,没必要再进行抢救,继续救只是做无用功,增加病人的痛苦。建议他像以往一样开止痛药,回家就好。

  周远泽同意,签下自己的名字。

  医院太冷,他的字迹实在歪七扭八。他真讨厌这种感觉,可每一次能签字的,也只有他了。

  李姨背过身悄悄抹眼泪。

  他们在长廊的椅子上等待,李姨絮絮地说起后事,要花什么钱、叫什么人,守灵要守几天等等,又说起母亲最近睡得多、醒得少,偶尔不大清醒。似乎总梦到她在衡阳的事,譬如北方没有的缠绵的雨、她经年没再吃过的鲜嫩的鱼丸,有时候也梦见父亲,问父亲这次出车几天。更多的时候,会说起她的女儿笑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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