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9旧鼓楼东站_杏徽【完结】(8)

  他顿了下,看向对面,宋世恩写出来的字歪了一行,他抽走课本,随手翻了两页,“我猜你爹大概怕被旁人瞧见,往后去药房抬不起头。也是,换谁把传家宝送出去,也没脸见列祖列宗的画像。”

  宋世恩笔尖一顿,转过身,阮望之抓住他手腕,凑近三分,“可惜我家不止小厮嘴碎,烧水的丫鬟和沏茶老妈子也能把黑的说成白的。”

  卷起他的袖口,宋世恩倏地抽回手,“衣裳脏了我自己会洗,不必你替我遮掩。”

  “成,是我多管闲事,是我自讨没趣,是我炸个花生的工夫,听老妈子说你们宋家遭恶鬼缠身,你爹怕你像宋大哥那样一病不起,把你送到我家来避难。”

  宋世恩嘴唇动了动,犹豫再三,还是把话吞进肚子里。

  “孙大娘怀疑你身上沾了什么邪气,把你送的包裹丢井里。我跳下去替她拆了,丫就一把治老寒腿的鸡血藤,她吓得退避三舍,压根儿不领情。”

  宋世恩心里有点酸,又有点郁闷,盯着地上相邻的影子,小声道:“你若有风湿,我替你开一副方子,以后不必再冒险跳井。”

  “不不不,你在我心里还没重要让我不顾性命地承受你给别人的恩情,我只是瞧那包裹上的平安结系得甚是好看,丢之可惜罢了。”

  阮望之竖起食指,在他面前晃了晃,“况且,我家后院那是口枯井,底下全是丫鬟们拾掇出的破烂。”

  破烂?宋世恩皱眉,转念一想,大约是阮家灶房平日煲汤、煎茶剩下的药渣子。

  “这群人特会过日子,每回轮班休假,就把这些破烂带去水西门菜场卖,你都不晓得现在一斤马齿苋多少钱。”

  他不大自在地揉着后颈,“我为何要知道?”

  阮望之拿起钢笔,碰了碰他小拇指,他立即缩起手,后背一下抵上书柜。“砰”,一本快脱线《景岳全书》掉下来,阮望之忙起身,抬手一挡,旧书四散而开。

  他晃了晃手腕,笑道:“你不晓得也罢,宋兄,他们说的那些神神鬼鬼我自然不信,你不妨同我说句实话,你家究竟出了什么事?你爹为何急着把你送到我这儿来?”

  宋世恩捏了下手心,一时不知该从何说起,说到底,眼前这人不过是个难相与的同窗。

  他沉吟片刻,拾起书,正对上阮望之敛去笑意的眸子,“你若不肯说,无妨,我自个儿去查。”

  第9章 你究竟想怎样

  宋世恩拦不住他,端着煤油灯朝下张望,跳也不是,回头坐着也不是,心里七上八下,砰地,阮望之攀住二楼窗檐,纵身一跃,在草坪里滚了一圈,利落起身,张开双臂,“快跳,我接住你。”

  宋世恩和他大眼瞪大眼,蜡烛油滴到手背,他手一抖,烛灯灭了,月亮还挂在树梢,阮望之捡了根树杈,熟练地捅着鸟窝,“你说说你,大晚上我从哪弄顶轿子请你下来。罢了,轿帘上的燕子倒是有两只,将就用吧。”

  宋世恩后退了十来步,又不安地上前,木板吱吱嘎嘎地响,麻雀叽叽喳喳地乱飞,一颗鸟屎落到窗台,他倏忽后退,没一会儿,鸽子又来凑热闹,挤进廊下的麻雀窝。

  院里霎时乱成一锅粥,对面厢房亮起零星的灯,再闹下去,必将赵管家引来。宋世恩暗暗叫苦,这个二世祖不是说好自己去调查么,宋公馆就在马路对面,他要查去查,非拉着自己跳楼作甚?

  “我,我为何不能走楼梯?”

  阮望之歪着脑袋,似笑非笑地对视,“下来我就告诉你。”

  宋世恩抓紧窗栓,想关,可寄人篱下,总不能像在家那样闭门躲清静。

  他深吸一口气,“我何必现在下去?”

  “你不下来,我凭什么告诉你?”阮望之举起树杈,捅破他那间窗户纸。

  宋世恩站着没动,对面又亮起一盏灯。公馆前院是阮伯父与姨太太们的住处,前些年阮家人丁兴旺,盖了三栋徽式小楼。楼外水榭亭台,穿过一条紫藤长廊,便是偏院。

  这里原是给阮家亲戚歇脚的地方,不过近年长辈忙着争家产,无人来往。阮二世祖不知哪天发现躺这儿的屋顶上能瞧见紫金山,就搬了进来。

  屋里陈设还是老样子,一楼前厅是待客室,里间是乐器房,十太太时常命丫鬟来取琴,偶尔也亲自来弹两曲。二楼前门有间宽敞的西式起居室,尽头处便是阮望之的卧房。三楼有四间客房,宋世恩住的这间临街,推开窗,能望见紫金山,也能瞅见自家院门。

  他收回视线,阮望之不知何时爬上树,点了盏煤油灯,举到胸口,光线忽明忽暗,他的笑容忽阴忽晴:“你看啊,像什么比翼连枝,双宿双飞,这些词放在咱俩身上不合适。连哄带劝,半推半就,一听就不正经。宋兄,你国文课成绩比我好,你说咱俩现在算什么?欲拒还迎、欲擒故纵、欲语还休?休?你羞什么羞啊?我之前又不是没有抱过你。”

  宋世恩默默闭上眼,第一眼看过去怪瘆人的,第二眼只剩无奈,他转身下楼,阮望之跳下树,倏地趔趄几步,宋世恩来不及躲闪,被他扑进鸡棚,母鸡争先恐后地钻出来,为首那只脚上黏着一只死蚯蚓,他躲不开,又挣不开身上这人的禁锢,眼神发冷。

  阮望之抬手遮住他眼睛,母鸡咯咯哒地衔住他的衣角,他胡乱摸索一阵,抓住个黏糊糊的搪瓷盆,阮望之一怔,旋即在他耳侧吹一口气:“怎么,你想敲死我啊?”

  宋世恩后脊一僵,睫毛簌簌颤动,“阮兄,你若想调查我的家事,查便是,何必这般戏弄我?”

  “你这人,总叫我绕一大圈子才能看透你。”阮望之捏住他下巴,压低声音:“说,该当何罪。”

  宋世恩忍无可忍,猛地抬腿,也不晓得踹到哪儿了,身上一轻,视线跟着明朗起来。环视一圈,草垛里的人影浑身发颤,母鸡啄了啄他的头顶,他闷哼一声,夹紧大腿。

  坏了,该不会把这二世祖踹废了?倘若他以后当了太监,阮伯母会不会把自己那处切下来给儿子报仇?

  宋世恩后背发毛,小心翼翼地上前,倏地,一只冰凉的手抓住脚踝,他瞬间失去重心,“哐当”,预想的麻痒刺痛感没有到来,耳边响起如鼓的心跳,稍稍抬头,鼻尖充盈着带着汗味的草木气息。

  阮望之捂着锁骨,艰难开口:“宋观音,合着你不打算敲死我,想压死我啊。”

  “阮兄,我说过许多次了,别再戏弄我。”宋世恩摘着头顶的草秆,眼神依旧没什么温度。

  阮望之揽住他脖子,也不知道碰到哪里,嘶了一声,宋世恩趁机挣开他,下一秒又被捞回来,两人手臂上的麻秆簌簌掉落,阮望之螃蟹步走了一阵,大腿内侧的刺痛渐渐淡去,鼻尖也没那么麻了,他吸了一口院中清凉的空气,捏住宋世恩的后颈,“我晓得我自作自受,你不必嘲笑我。”

  “你几时见我笑过?”

  阮望之伸出手,他往后一躲,没躲开,恨恨咬牙。阮望之抚平他的眉心,两指向上一戳,牵起他唇角,“笑了,现在向我道歉。”

  宋世恩无言以对,仰头望月。

  月光下,两道影子一前一后穿过后院的篱笆小径,走上大街,阮望之多看了他几眼,宋世恩后退半步,“你又想做甚?”

  “明儿宋大伯头七,我去给他老人家磕个头。”

  宋世恩想问他是不是被鸡啄傻了,又怕话不投机,这家伙跑去大伯母面前告状。大伯母平日最待见他,说他脾性像二哥小时候。他耸了下嘴角,不置可否地想,二哥分明是一副老成做派,唯独面对大哥时才会耍性子。

  打开院门,阮望之哐哐磕了三个响头,守灵的小厮睡得死沉,他上了一炷香,小厮翻了个身,缩进长满苔藓的墙角,压扁两颗干冒头的茶树菇。

  宋世恩抚平挽联上的褶皱,“走吧。”

  他摇摇头,又招招手,“你家下人平日歇脚的屋子在哪?”

  “你又想做甚?”

  “不说我去问大伯母。”

  穿过一座青砖拱门,宋世恩抓住他袖子,“伯母身子骨一向不好,你莫要再作弊倒怪。”

  “什么叫作弊倒怪?我在北平待了半个月,快把南京话忘光了。宋兄,你看这月黑风高,夜深人静,多适合秉烛夜谈,你不妨用南京话给我讲讲后院这几棵树的来历?我听说宋老爷子当年从浦口乡下移栽过来,费了老大劲。”

  他踩住一片枯叶,咯吱咯吱地碾着,似乎想把什么人引来。

  宋世恩咬紧下唇,隔壁院传来几声咳嗽,大伯母唤着丫鬟小青的名字,屋里很快亮起灯。他的心一下揪紧,忙把阮望之拉到门后:“你究竟想怎样?”

  “带我去见赵妈。别告儿我她累了病了睡了,大伯母还没歇下,她们这些下人哪敢跑去偏院躲懒。”

  第10章 我只想离你近些

  一时无言,丫鬟跑到院里打水,宋世恩头皮一紧,推着阮望之躲到廊下。

  风卷起脚边的落叶,丫鬟回到屋中,耳边只剩断断续续的咳嗽声。阮望之倾身向前,捏住他前襟的盘扣,向前一扯,面贴着面,“怎么,不乐意带路?成,那我去求大伯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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