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9旧鼓楼东站_杏徽【完结】(7)

  宋观音抚平书页边角的褶皱,擦了擦钢笔。阮二爷替他装满墨水,他双手接过,随后又将墨水挤出去,换上自己的。

  “宋兄,我们都快认识半辈子了,你为何对我还是如此生分。”阮望之一手托着下巴,凉风吹过,额前几缕碎发垂在眉前,他朝上吹了一口气,薄唇紧抿,发丝轻扬。

  宋世恩默默掰弯了笔袋里的铜尺,“你想多了。”

  阮望之抖起腿,“我想多了?分明是你这人总做些让人烦恼的事情。”

  他没什么表情地翻开课本,“你说什么便是什么罢。”

  阮望之扯了片桃叶,轻轻挠他的手背,“啧,你这人叫我说你什么好。”

  说不上来那就不说,阮兄,这么简单的道理你都不晓得,倒真应了师父那句烂泥扶不上墙。宋世恩面上不见半分波澜,翻了一页书,只是不知为何,阮望之一直盯着他耳朵,他摸摸耳垂,有点烫。

  阮望之轻笑一声,宋世恩握紧拳,起身打量书柜。不出半刻,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他拿下一本《伤寒杂病论》,望向柜顶上的雨花石,光滑的石块倒映着桌前忙碌的身影。

  阮望之洗干净手,拧开香炉,往匣子里加了些丹青色香粉,回头唤小厮泡一壶铁观音,等茶来,他又往杯里添了几片提神的佩兰草。

  大晚上喝什么浓茶?宋世恩在心里嘀咕一句,继续研究书中治伤寒的药方。

  窗外传来几声嘶哑的乌啼,黄包车夫蹲在路边擦汗,卖红豆糕的大娘挑着扁担穿过窄窄的弄堂。尿布、长褂挂在门前桂花树上,头上盘着髻的寡妇一手抱着儿子,取下皱巴巴的床单。断了半截尾巴的野猫跳上树干,落叶纷纷,月色浓重,阮望之锁上窗栓,拉开桌前的笔袋,翻出之前送宋菩萨的法兰西铅笔,趴在桌上描《送子观音图》。

  胳膊时不时碰到一处,宋世恩往旁边挪了半寸,阮望之拖着凳子靠近,描完观音眉心那一点红痣,抬头,宋观音匆匆别开脸,低头默背小柴胡汤的方子。

  合欢花的香味越发浓郁,阮望之嚼了两片薄荷叶,回头,小厮早已靠墙打起盹,宋世恩换了一本书,头一偏,香炉的烟直往脸上扑,他默默掐了一把大腿,记下繁冗复杂的麻黄汤药方子。

  “宋兄,我瞧你困得抬不起头了,不如早些歇息吧。”

  “你困了便回去,不必在意我。”

  “不,我今儿非陪着你守岁。”

  你莫不是又想吃年夜饭?宋世恩在心里哼了一声,阮二爷吹掉桌上的草叶残渣,他笔尖一顿,目光掠过香炉,眼前多了好几道重影,呼吸渐沉,揉了揉额角,刚背的药方转头就忘,笔下的字也渐渐像蚯蚓般扭动起来。

  自然想到阮望之对香炉动了手脚,只是不知他这在又在打什么主意,心里正乱,忽听他道:“宋兄,我一直想不明白,你为何要拼命读书?”

  “我只是在做本分的事罢了。”

  宋世恩听着窗外的狗吠,划掉刚写上的错别字,阮望之眯着眼观察他,他掐着手心,勉强背了两段药引子,思绪又很快飘到窗外。

  狗吠中夹杂着一曲断断续续的《秋思》,大概是阮二世祖最不待见的十姨娘在弹琵琶。

  孙家太太曾在麻将桌上提过,阮老太爷儿女众多,阮伯伯家中排行老四,分得家产不比老大少。男人一旦有钱,难免不顾家,何况大太太死得早,他便一连娶了十房姨太太。

  听闻最近又看上一个姓邵的电影女明星,那女明星不肯进阮家的门,原因也简单,阮家去年闹过一场痢疾,几房太太连同孩子陆续没了性命。如今府上只剩阮二世祖的母亲五太太和不能生育的十太太。

  阮望之从放养的浑小子,一下成了阮家未来的指望。碑亭巷那些太太们聚在一处搓麻将,不眠嚼舌根,说阮家那场痢疾,八成是五太太娘家人捣的鬼,可见这女人心思歹毒,谁嫁进他家谁嫌命长。

  阮老爷起初也信了几分谣言,派亲信调查,没多久便洗清了五太太的嫌疑,此事只好作罢。他料理完太太与儿女的后事,又跑去夫子庙寻花问柳,夜夜笙歌。

  宋世恩收敛思绪,《秋思》不知何时变成《思春》,阮望之推开窗,朝下吹了一声口哨,小黑狗呜咽两声,夹着尾巴跑开。

  他又丢了一只花瓶,琴声戛然而止,他拍拍手,吹走一片桃花,“宋兄,你看我为了你,不惜扫了十姨娘的雅兴,你若再不乖乖躺下,那可真就说不过去。”他盘腿坐到床头,拍拍枕头,宋世恩头也不抬:“你困了便睡,我还有一页未读完。”

  阮望之放下床帐,隔着一层薄薄的纱,宋观音侧影朦胧,他闭上左眼,伸手一捞,什么也抓不住,抬手挡住昏黄的电灯,“你这般用功读书,莫不是家里出了什么岔子?我下午蹲在菜园里剥花生,听丫鬟和老妈子抖出不少事儿。”

  掀开帐子一角,对面依旧无动于衷,也罢,他压低声音道:“你就不好奇,我娘带你去正厅前,你爹为何要与我爹避到屏风后说话?”

  第8章 只是同窗罢了

  宋世恩心下一动,笔尖落在纸上,洇开一团不明显的墨痕。他想回头,可又不想顺着阮望之的意,碾去课本上的薄荷碎叶,指尖仿佛也沾上一片早春的凉意。

  阮望之从一默默数到十,没等来回应,翻了个身又翻回来,拉开半边床帐,“宋兄,你过来我就告诉你。”

  他笑容有点僵,宋世恩不自觉地弯起唇角,合上钢笔,理了理散落的稿纸,视线掠过那幅《送子观音图》,嘴角又耸搭下来。

  阮兄,你为何总开我的玩笑?看你今夜如此反常,莫非又搜罗了一筐乌衣巷的传闻秘事诓骗我?

  阮望之翻身下床,宋世恩伏案背书,嘴唇轻动,故意让他听不出自己在说些什么。

  桌前的烛火轻晃,风吹起书页边角,小厮猛打一声喷嚏,两人同时回头,石青色长衫阴影里,宋世恩只闻到阵阵茶香,他抬头,阮望之喉结微动:“阿华,这里没你什么事,下去歇着罢。”

  小厮双手抱拳,鞠了一躬,“多谢少爷体恤,不过太太吩咐了,小的须得时时刻刻在旁伺候您与宋少爷。”

  阮望之眯眼,往身下一瞥,正对上宋世恩若有所思的神情。

  他从袖中摸出一块大洋,“你不吃不喝地盯着我俩,早晚累趴下。趴下也没人替你治病,别看我爹在宁海路上开医馆,他自个连苦黄连和白菜根都分不清。我呢,你也晓得的,前些日子给师父院子里的金鱼治病,这鱼儿的头七的刚过。我娘这会儿歇下了,这块袁大头你拿去,明儿早点来伺候,别叫她发现。”

  小厮兴高采烈地应下,推开门,探出头,没人,转瞬消失在走廊尽头。

  宋世恩犹豫片刻,关上窗,“阮伯母的一番好意,我受之有愧,不如明早你向她讲清楚,我只是个陪你温书习字的书童,不必再派人来伺候我。”

  “你当她那是好意?”

  阮望之上下一扫,菩萨正襟危坐,他嘴角牵起一抹意味不明地笑:“她听说我在成都的表叔包了个唱昆曲的兔儿爷,多年不近女色,断了阮家旁枝的香火。她怕我步入他的后尘,特意派人过来提防着你。”

  宋世恩摇头叹了一口气,“伯母多虑了。想你拜师那年,说宁可找只蛐蛐拜堂成亲,也不肯同我一块下跪给师父磕头。”

  阮望之学他叹气,一手托着下巴坐到对面,“宋兄,没想到满清的老黄历你还记到现在,看来你早对我心存不满,既然如此,那我今日听来的谣言便不同你说罢。”

  他起身要走,宋世恩没拦,搁下课本,很轻地一声响,阮望之眉心跳了跳,转身,“你当真不想知道?”

  宋菩萨不说话。

  阮二爷拔开笔帽,三两下捅破窗户纸,转身,菩萨仍在低头翻书,他只好唤道:“宋兄?宋观音,你是在故意钓着我么?你可知我表叔家的兔儿爷也是这般勾搭男人。他家老妈子说了,男人会使手段,那就没夫子庙的歌女什么事了。我今儿倒是体会到了这种抓心挠肝的滋味,若我娘听说你对我使这些手段,她该作何感想,又该有何作为?”

  宋世恩右眼皮突突地跳,记下桂枝汤的药方子,钢笔使得有些用力,划破纸背。

  阮望之大步向前,木板踩得咯吱响,他装作不在意地抬头,“成都也有夫子庙?”

  “这你别管。”他俯下身,蓦地抓住他手腕,“你怎把袖口弄脏了,你可知道沾了墨水的衣裳有多难洗?果然是个少爷,半点家务事不通,难怪老妈子在背后说你难伺候。”

  “孙大娘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她对我什么态度,我有眼睛,有心,不必你在一旁煽风点火。”

  阮望之轻笑一声,揪下最后一朵桃花,“她下午说你爹把一堆烂摊子塞到我家,大事她听不懂,小事跟她没干系,不过那堆烂摊子里头,数你最难伺候。”

  宋世恩充耳不闻,他继续道:“丫鬟问她为啥,她说赵管家立了一堆规矩,她年纪大了记不住,怕出错了挨骂。丫鬟叫她别担心,说你是个好相与的,大娘不置可否,丫鬟见话不投机,又问你爹为啥带烂摊子来我家,她说不晓得,但瞧见你爹把传家的药谱送给我爹,送的时候小心翼翼,走到屏风后才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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