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9旧鼓楼东站_杏徽【完结】(5)

  阮望之心中冷笑,怎的这门房也上赶着讨好他?

  他抓住宋观音的手,按在心口:“我说了这么多掏心窝子的话,为何就落得你一句荒唐?”

  宋世恩喉结微动,将伞一收,不愿与他再纠缠。

  门内传来脚步声,小厮瞄一眼门缝,推开半扇门,丫鬟翠珠欢欢喜喜地走来。

  阮望之咬着后槽牙,余光一扫,丫鬟忙垂下脑袋,小厮仰头望天,昨儿那只落单的白鸽飞到屋檐下,麻雀叼着虫子找不到落脚点。

  眼看着虫子就要落到脸上,宋世恩头皮一紧,忙跑进雨里,阮望之递上伞,却没人夸他心善,嘴角一耸:“世恩,我们相逢十载,你一言不发就走,未免太不知礼数,又未免对我太狠心了些?”

  宋世恩望着廊下的燕子,叹了一口气:“你究竟想让我怎样?”

  怎样?我想看你这尊菩萨何时撕下虚伪的面皮。

  阮望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没等开口,翠珠恭恭敬敬地递上两副擦脸的帕子,“阮少爷,宋少爷,老爷请二位进去吃茶。”

  “他不爱吃茶。”

  宋世恩喉结一动,阮望之一把勾住他脖子,“世恩,饿了吧,来我屋,我煮挂面给你吃。”

  “我……”

  “害,我晓得我心地善良,待人宽厚,不用你这个活菩萨再重复了。”阮少爷把他推进屋,扭头跑菜地里拔花生苗。

  “哎哟,小少爷,那是花生秧子,不能吃的。”

  “我爹说不能吃?”

  “老爷哪有闲工夫管这个?”

  “那不就行。”他挑了两颗青中带一点红的西红柿,蹭掉上头的土,蹲在鸡窝边啃了一口,“既然宋家少爷来了,我必须得露一手,尽一尽待客之道。”

  “是是是,少爷说得是。”孙妈干笑两声,他眉头一紧,咋没听到她夸自己心灵手巧?这些好词咋就不跟自己沾边?他薅了一把菜叶子,洗菜、切菜,院中水声哗哗。

  宋世恩被他锁在屋里,来回踱步。

  翠珠端着一盘杏仁酥,轻敲窗棂。纸窗上本就破了个洞,他俯身凑近,眼皮倏地一跳。

  翠珠踮脚朝里头张望:“老爷听说您在帮少爷补习功课,特意叫俺送点核桃酥过来给少爷补脑。这不没瞧见少爷,要不您先尝尝俺做的杏仁酥。”

  宋世恩盯着那一盘糕点,头立刻大了一圈:“这如何使得?我还未去给阮伯伯请安。翠珠姑娘,你可愿替我把门打开?”

  翠珠欲言又止。阮望之端着一口紫砂锅,神不知鬼不觉地冒了出来,他撕开那张打着浆糊补丁的窗户纸,歪头笑道:“宋兄,实在对不住。我劳心劳力替你煮面,谁知钥匙叫老母鸡叼走了。要不你爬出来?我在下面接着你。”

  第5章 小白眼狼

  宋世恩只觉得一阵荒唐,贴着墙后退,“哗啦”,不知哪来的风吹倒身边的瓦罐,碎片迸开,泥水四溅,泡烂桑叶上爬满拇指大小的虫子。

  “阮,阮兄,这是什么?”往日平静地脸上多出一抹裂痕,阮望之一手支着下巴,笑眯眯对视:“鸡饲料啊。往常在饭桌上也没见你少喝一口鸡汤,怎么现在怕了?”

  宋世恩闭了下眼睛,眼不见心不烦,转身,谁知东边的窗户纸更破,雨打进来,脚下一滑,竟碰倒书架上的八角竹笼。

  十来只蛐蛐引吭高歌,为首那只蹦跶两下,蹿到他头顶。

  翠珠默默替他捏了一把汗,阮望之翻墙进屋,对着他头顶吹了一口气,捏住蛐蛐一条腿,“瞧我这记性,竟忘了你怕虫子。想当年师父叫你捞几条水蛭泡酒,你倒好,趴在水牛背上不肯下来,最后叫河边洗衣的大娘替你捞了一筐。宋兄,你看看你,三天两头找人代劳功课,亏师父家的老黄狗还汪汪叫你一声菩萨。”

  “少爷,狗咋能说话?”

  他潇洒地将食指抵在唇间,“这你别管。”

  宋世恩抿紧唇,生怕一开口蛐蛐跳到嘴里。

  阮望之眼角笑意加深,偏过头,好心情消失大半,翠珠这丫头咋还是一副痴缠眼神?

  “翠珠,你瞧瞧,这世道菩萨都会诓人,难怪百姓日子苦。”

  “少爷,俺命不苦,俺来了阮家,五太太待俺好着呢。”

  这丫头咋就不上道,阮望之瞪她一眼,翠珠毫无察觉,还眼巴巴望着窗户那头。他抱起老棉被往窗框上一搭,掀开一角,“行了,你忙儿去吧。再叫赵婆婆抓着你上街买糖画,我可不替你说话。”

  翠珠刚走,他打开紫砂锅,“宋兄,我特意替你煮了一锅鸡汤面,再不吃,面可真要坨了。”

  宋世恩抱着胳膊站在雨里,“我须先向阮伯伯请安。”

  “大清都忒么亡了三四十年,还请什么安,吃饭。”阮望之推着他坐下,掀开锅盖,搅了搅细长的龙须面,汤汁四溅,“欸,忘拿碗了,你将就吃吧。”

  宋世恩不得已拿起筷子,吹了吹热气,忽然闻到一阵蒜味,眉头一蹙,回头,不见阮望之,墙上倒多了一道举刀的影子。他不免想起去年清明节,阮大哥被三太太砍死在屋里,大太太丢了一袋鹤顶红,三太太当晚服毒自尽。

  阮公馆虽气派,可自从阮老太爷过世,阮二哥、阮三哥都盯上了宁海路上的药铺。同时,阮家说得上话的长辈们也各怀心事,明争暗夺老太爷留下来的药园。死的人多了,这宅子便变得愈发阴冷。

  床头烛灯摇曳,宋世恩拨了拨面条。龙须面上覆着一层白粉,凑近一闻,大蒜味里透着几分甜腻,他挑开半生不熟地西红柿,鸡腿皮上粘着桃红色斑点。记得《解毒手册》上见过这类红斑。他眼皮一跳,一只麻雀扑棱棱地飞到窗前,啄一口锅盖,脖子一梗,直挺挺栽了下去。

  “怎么不吃啊?”声音幽幽地从身后传来,宋世恩手心发凉,攥紧筷子,继续辨认,汤底浮着几片叫不上名的菜叶,叶柄微长,脉络明显,像花生叶,又像是含有剧毒的乌头叶。

  楼下传来脚步声,宋世恩环视一圈,却不见人影。

  “阮兄,你莫要再戏弄我了。”

  无人回答。他探了探麻雀的鼻息,手一抖,蓦地站起身,“阮,阮望之,你竟敢在面里下鹤顶红,当真想害我性命?”

  楼下脚步声一顿,楼上书柜后幽幽探出一个人头,阮望之举着菜刀,满脸无辜:“宋兄,我不过是将豆腐乳打成泥,又切了两片西红柿添进去,你怎能不分青红皂白地冤枉我?可见我在你心里,哪是什么至交好友,分明是个十恶不赦的混蛋。亏我事事依着你,到头来还落得这般坏名声。”

  脚步声渐近,两鬓斑白的老妈子搀着一个打扮素净的女人走上台阶,阮望之似有所感,放下菜刀,回头唤了声“母亲”。

  宋世恩立刻上前,躬身行礼,乏善可陈的请安话说了一箩筐,女人拍拍他的手,斜睨了儿子一眼,“不用猜,准是望之又在戏弄你。”

  “母亲,儿子冤枉。我看今早宋公馆的烟囱没冒烟,特意给世恩煮了一锅鸡汤面,他倒好,非但不领情,还说我下毒。”

  宋世恩脸色苍白,回头一指,“倘若你未下毒,那断了气的麻雀作何解释?”

  阮二爷轻哼一声,抓起麻雀的后爪,拧动尾巴上的旋钮,片刻工夫,麻雀僵硬地飞到桌上,啄着花瓶里的雨花石,没两下又“啪嗒”倒地。

  “这本就是太平洋行卖的西洋玩具,哪会喘气?宋兄,我晓得书中自有黄金屋,可你成日泡在书海里,黄金没瞧见,倒把眼睛先熬坏了。”

  “望之,你宋大伯刚走,世恩替家里担了这么多事,偶尔看花了眼也属正常,你何必这般咄咄逼人?”

  宋世恩微微欠身:“多谢伯母体谅。”

  阮望之眼皮向上一翻,抓起筷子,吸溜一口面,体谅,我母亲体谅你啥了?宋观音,你又在这儿装什么大尾巴狼?

  他这头汤声咂咂响,刘氏取出一方干净手帕,替宋观音擦去肩头的汤汁,“可去见过你大伯?”

  “惭愧。”宋世恩低头做了一辑,余光偷瞟身侧,阮望之忿忿地咬了一口鸡腿,孙大娘没把鸡毛拔干净,害得他呸呸两声,含糊道:“看我作甚?”

  刘氏叹了一口气,“随我来罢。”

  宋观音临走前不忘带上竹伞,撑开,走在刘氏身侧。

  阮二爷掀开棉被,纵身跃下,踩着菩萨的脚印拐过紫藤长廊,宋世恩放慢脚步,温声道:“伯母,前些天替您抓的安神方子,可还管用?”

  “管用得很。虽说望之与你拜在同一个师父门下,可我吃了他开的方子,只觉得头痛得厉害;用了你的,夜里总算能睡个安稳觉。”她从袖中掏出一个小香囊,“这里有几块零钱,平时读书累了,上街买点零嘴,不必再吃望之做出来的东西。”

  宋世恩拱手推辞,阮望之听了一耳朵劳什子的废话,跑进雨里踢了公鸡一脚,旁边那只护主的母鸡似要与他拼命,拍着翅膀冲过来。

  宋世恩退开一步,伞偏了偏,他顺势抓住伞柄,撑到母亲头顶,刘氏却道:“哎,望之要是有你一半省心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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