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萨啊。”阮望之挠着手臂上的红疹,“如今我也算领教了相思的苦,若不是贪恋梅花糕的清甜,何至于蹲在树上挨一宿冷风。瞧我这胳膊,按理说后院果树天天打药,不该招这么多臭虫。”
宋世恩收回思绪,盯着他手臂,半晌从匣子中挑出止痒膏,“你这脓包,烟馆里的老嬷嬷身上也有。”
他摸着下巴,眼神沉了沉:“那老嬷嬷有我好看?”
宋世恩不明所以:“你问这个做甚?”
“她若不漂亮,你为何连她脸上的痦子,胳膊上的红疹都记得一清二楚?”
“望闻问切,我观察她的疮口,有何错?”
“你没错。”阮望之抓住他手腕,“你不过请一个老妈子来刺激我,好叫我头重脚轻、两眼昏花。世恩啊,想留住我的心,不妨主动些,何必学林黛玉,叫人舍不掉、放不下、睡不着。”
宋世恩攥紧拳,半晌没挣开,阮望之将原话还给他:“望闻问切,我替你把脉,有何错?”
“我无碍,请不必挂怀。”
“放心,你有病我也探不出。”阮望之捏住他嘴唇,“安静些,我快听不见你的心跳。”
“唔……”
“叫你主动些,没叫你勾引。发出这般不成体统的声音,有辱斯文,日后我到宋伯父面前提一嘴,嘶!”指尖蓦地一痛,宋世恩咬住不松,目光相撞,阮望之随即反应过来,“呵,好啊,洋人的那些罗曼蒂克也叫你学了三分,不过他们在床(这是一个过审分割线)上一般不咬这处。”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我看的那些东洋话本,红发毛子身上一般挂两个小眼睛的日本男人,前后开工,刺激他一夜口口。日后你若想体验,我不知从哪寻一个口口,我们不妨一晌贪欢,独享一夜风流。”
宋世恩指节一点点攥紧,说了将他当作空气,为何把持不住?如今该如何收场?
倏地松口,指着窗外,“出去!”
阮望之朝下探一眼,啧啧叹道:“那西洋话本里,罗密欧就是这般带着朱丽叶出去偷情。”
“我不与你辩驳。”宋世恩搁下药膏,霍然转身。
他伸手一捞,没捞住,抓了一缕春风。指尖上的牙印渗出血,他轻轻一舔,不自觉扬起唇角。
宋世恩跑下楼,失了方向。
如今学校发不出薪金,先生们上街游行,师父奉派外出,父亲病重,若回去伺候,只能挨一顿教训。
左右没有出路,回头,阮望之趴在窗边冲他挥手,“宋丽叶,偷情一般不走楼梯。”
闭眼深吸一口气,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阮望之压下唇角,纵身一跃,打了个滚,落到二楼露台上。
三凤一把抹掉脸上的煤灰,喘着粗气:“宋少爷,老,老爷叫您回,回一趟本家,宋,宋夫人她……”
“她如何了?”
阮望之大步向前,三凤咽下一口唾沫:“宋夫人咳血不止,宋老爷来咱们公馆借了两个听差,叫,叫他们替夫人穿上寿,寿衣。老爷方才回来,瞧见阿虎和阿东往对面赶,叫您也回去一趟,守在亲娘跟前尽尽孝。”
宋世恩匆匆向前,三凤扑通一声跪下:“少,少爷,小的对不住您,方,方才小的被老爷牵回来的狼狗绊住脚,耽误一阵子,不知太太……”
宋世恩右眼皮一跳,“无碍。”
绕开鸡笼,阮望之按住他肩,“伯父没叫你回去,大概伯母挺过这一趟。你莫着急,我换身衣裳陪你到床头尽孝。”
“不必。”一手挥开,跑回家,前厅只剩一张空木桌,槐树叶子落了一地。
他扶住门框,上月贴的春联翘起一个角,用力按下去,跨过门槛,不敢上前,又不敢回头。
拐过一个弯,大伯母的棺材还停留在祠堂,偏厅人影憧憧,瓷盆“铛”地一声响,他陡然回神,抬脚进屋,不知谁说了一声“节哀”,心里那根弦终归断了。
宋玉泉咳嗽半晌,瞪着一双浮肿的眼睛:“哪,哪个叫你回来的?”
“我……”该解释,该认错,可看着母亲苍白瘦削的脸,喉咙一下哽住,扑通跪下,眼前只剩一片灰白。
母亲走了。
父亲竟不叫他回来见她最后一面。
下了地府,母亲该怪罪的。
宋玉泉猛吸一口大烟,脚步虚晃,他丝毫未觉,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总觉得不够,握紧母亲的手,该为她哭一场。
可眼泪掉不下来。
一切太仓促。
宋玉泉顺过来一口气,推开上前搀扶的听差,一杆子烟枪敲下来,“阮太太最忌讳拜死人,若叫她察觉,咳咳咳咳……我看你如何去香港?”擦掉嘴角的血迹,他声音明显带着喘:“若留在南京,我当初何必倾家荡产,送,送你进阮家。”
“伯父,去香港的船票不过三百银元,你莫要被我爹骗了。”
阮望之跨过门槛,廊下垂落的爬山虎遮住半张脸,他耸起嘴角,“还是说宋家藏着的什么旧事,不得已将老太爷留下来的家当拱手送人?”
第51章 重叠的心跳
“望之啊。”宋玉泉绷着嘴角,“你今日过来,可向你娘报备过?”
“我娘忙着修仙,我爹叫我滚到这儿来替宋伯母守孝。您不信?他方才说了,我在家就是个祸害,叫我出去霍霍别家。世恩,古有花木兰磨刀霍霍向牛羊,你家办丧席,我能点一盘羊肉烩饭么?”
他单膝跪到宋世恩跟前,右腿往下一压,宋世恩眉头紧皱,扯住长衫下摆,拽不开,冷眼对视,“不必。”
“什么不必?”眯起眼,复又微微颔首,“我晓得了,伯父必定备好了我爱吃的席面。那敢情好,阿虎,宋伯父打算大办伯母的丧事,你去账房先生那支八百银元。”
宋世恩瞳孔一震。
宋玉泉拄着拐杖的手微微发颤,强忍着没咳嗽,“望之啊,你这般好意,我们宋家受不起。”
“不必担心我爹那头,他两眼一闭搂着女人睡觉,两眼一睁抽大烟。家里多一千,少八百,全由我娘管着,如今她闭关,账房可不得由我管着。”
宋世恩捏紧拳,冷冰冰地看向他。
阮望之磕了三个响头,“宋伯母,望之来迟了,还请您莫要怪罪,要怪就怪伯父没有早些知会我们一声。”
宋玉泉两眼一翻,气得朝后栽去,宋世恩急忙起身,听差眼疾手快地搬来椅子,窗外人影轻动,廊下竖起一根烟杆,阮望之稍稍抬手,听差一左一右压着宋玉泉胳膊,猛灌了几口凉茶。
宋世恩呼吸发紧:“你这是做甚?”
阮望之一手搭上他肩,强行转身,正对着床,鞠了一躬,“天干物燥,我请伯父喝茶。你呢,趁伯母尚未走远,快同她说些话。”
宋世恩挣开他的禁锢,阮望之伸手一捞,他迎头撞上床柱,呼吸一滞,陡然回神。
阮望之问了药馆的旧事,又支了八百银元,若不是他,母亲连个下葬的地儿都没有。
该感谢的,可纷纷乱乱的情绪像一张扯不开的旧网,将他从头到尾笼罩住。
转头看向宋玉泉,许久听不到咳嗽声,上前探了下鼻息,陡然抬高声音:“拿针!”
听差望向阮望之。
“宋少爷叫你做事,看我做甚?”阮望之踢开长凳,抱起一盆芦荟,拔了两根刺,朝前一递,却被不留情地推开。
宋家唯一的老妈子跑向后院,宋世恩大脑空白,掐住宋玉泉的眉心,右手按住他后颈,反复揉捏太溪穴。
宋玉泉眼皮半垂着,瞳孔失焦。
阮望之朝门廊一指,矮个子的听差躬身道:“少爷,您要人参还是寿衣?”
“寿衣穿人参身上,穿不上送你老母。”
“多谢少爷赏赐。”
另一头听差阿虎一脚踹过去,拱手道:“少爷,小的这就去药馆拿参片。”
宋世恩耳边嗡嗡地响。
课上背过的穴位,大伯教过的口诀,纷纷扰扰,记不清了。宋世恩心脏好似被蜜蜂蜇了一下,缩回手。
宋玉泉头一歪,两管浓稠的黑鼻血流到腮边。
熟悉的腥臭。
阮望之上前探了探他脉搏,啥也探不出来。瘦削发黑的手臂缓缓垂下,宋玉泉嘴角流涎,唇边的白沫沾上鲜红的血丝,宋世恩避开人中,沿着胡茬的边缘缓缓擦。
颈侧探不到脉搏。
父亲平日靠着大烟吊着一口气,如今一口气没上来,若针到手,未必有用。
可总不能看他在自己面前丢了性命。
思绪一下卡住。
知道无力回天,究竟该如何。
书里没教。
“你为何不带针?”阮望之向前半步,揉乱他头发。
宋世恩一动不动,手脚冰凉,手心全是冷汗。
往常上课,这家伙常在身边捣乱,平日随父亲去阮家,阮伯父拿鞭子抽他,他躲到父亲身后,一如此刻。
一如此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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