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9旧鼓楼东站_杏徽【完结】(37)

  三更半夜,三只鬼敲门。

  他绷直嘴角,避开他的手。阮望之倒退着往前走,“我知你想给我买金戒指,可你钱够么?罢了,暂不跟你提嫁妆,仔细瞧这个圈,方才院里来了只老母鸡,下了馒头大的蛋。”

  我们今晚一事无成,又暴露行踪,你竟一点不着急,在这研究母鸡下蛋。

  阮望之一脚踏进水坑,随即将他又拉了进去,“你不好奇烟馆哪来的鸡?也罢,隔壁有农户,说不定飞出来觅食。”

  宋世恩朝前走了两步,耳根子清静不少,阮望之又在他眼前乱飘,“我真不是刘姥姥进大观园,这盘梅花糕真心不错,你要不再来一口?”

  我早该习惯你的胡作非为。他轻吐一口气,集中注意力,牡丹,胎记,油纸包,紫砂锅……每一件事物单拎出来找不到缘由,连在一起,似乎与白牡丹脱不开干系。

  虽不想承认,阮望之方才试探白牡丹的那几句不全是废话,只是天太黑,没瞧见她脸上神色。

  若她明日出现在阮公馆,或许一切有机会真相大白。

  可,可是这一切与宋家旧事有何联系?他究竟在瞎操什么心?忍不住抓了抓头发,看向身侧,阮望之端着点心盘,拐进旁边巷道,“你不吃我拿去喂狗啊。”

  第49章 你竟如此在意我

  雨后天阴,燕子飞过一丛丛杂乱的野蒿,消失在藏青色的四更天里。

  宋世恩穿过田埂,阮望之捧着两块梅花糕追在身后,“小时候我爹拿窑子里的糕点喂大哥的女人,我馋得紧,跑去跟大哥说,大哥差点没将我打死。你说,又不是我撬了他墙脚,怎么只对我发脾气,有本事半夜托梦吓死他老子。”

  阮大哥的行为不妥,父子相残更不应当,宋世恩不知如何安慰,脚步越发快。

  “世恩,你打算跟我装一辈子哑巴?”

  哑巴抿紧唇,穿过通济门,路上见不着黄包车,一路走出钓鱼巷,左拐,估衣廊黑不见底,过了马路,迎面是新街口气派的外国银行,路两旁栽满法国梧桐,树干没胳膊粗,一夜风雨,吹倒了一排。

  “我方才不过求一句安慰,你理都不理。”阮望之竖起手指,他向后一躲,没戳到,“无妨,雾里看花,自有一番风趣。我知你对我的心意犹抱琵琶半遮面,若我千呼万唤始出来,你依旧倚门回首,先把青梅嗅。”

  初小国文不及格者,莫要拜读李易安的诗。他余光向右一扫,罢了,若我现在开口,你必认为我在打岔,若反驳,必说我在口是心非,若承认,定会嚷嚷我对你用情至深。

  我何故要走进你的陷阱。

  宋世恩穿过牌坊,廊下听差低头作揖,阮望之一摆手,跨过门槛,梅花糕沾了雨水,味道大不如前,一脚踏进鸡棚,稻草与鸡毛齐飞,灶房里守夜的丫鬟探出头,阮望之冲她一扬下巴,“没你的事。”

  丫鬟怯生生地缩回脑袋,他转身看向门廊,宋世恩垂着眼,径自上楼。

  母鸡困得直打盹,阮望之掐着它脖子,“吃不吃?”

  “咕咕――”

  “世恩,它在说什么?”

  没人应,目光牢牢定在三楼,等了片刻,客房没亮灯,松开手,母鸡跳起来啄他膝盖,阮望之下意识抬手去挡,手背霎时多了道小口子。

  “世恩,我手断了。”阮望之爬上窗台,“你快带着药匣子过来瞧瞧。”

  宋世恩拉下床帐,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愈发近,后背一凉,阮望之钻进被窝,叽哩咕噜半天,他摸出银针,找准安眠穴,想都没想给自己扎了一针。

  再睁眼,天光大亮,耳后银针不见踪迹。小心翼翼地坐起身,阮望之照着他的落针点,也给自己来了一针。只是这位置……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罢了,没死就当没事。

  下床洗漱,丫鬟端着木盆跟在身后,“宋少爷,这两件褂子交给我,我叫孙妈帮您一道搓了。”

  “不必。”宋世恩礼貌颔首,搓完裤腿的泥点子,阮望之打着哈欠下楼,“世恩啊,师父教安眠穴的时候你也不叫我仔细听,害得我昨晚差点将自己扎成马蜂窝。”

  不错,至少晓得耳后那是安眠穴。

  宋世恩一言不发,晾着长衫。

  阮望之掏了掏鸡窝,掏出一块怀表,“三凤,你把三楼浴房里的衣裳抱下来,当我面洗,洗完这表就是你的。”

  丫鬟迅速应下,他架锅起火,偏头,宋世恩抱着不知哪来的玉米咬一口。

  一时找不到话头,招来孙妈,打听前院的动静。

  “夫人今早请奈何大师来了一趟,大师送了两块家和万事兴的玉牌,劝她守在祠堂抄《黄庭经》。”

  “我去瞅一眼。”

  宋世恩耳尖微动,跟着起身。

  孙妈忙摆手,“使不得,使不得,大师在太太周围施了宁神补气的结界,倘若有人闯入,十八罗刹的邪气灌溉到太太身上。到时候扁鹊再世,也无法医治太太的心病。”

  “我娘昨夜伤着脑子,何来心病?”

  孙妈攥紧衣角,欲言又止。

  阮望之掀开锅盖,盛了一碗大棒骨递到她跟前,“你儿子在草场门掏大粪,终归不是个体面的活,明早叫他去我爹院里当差。刘账房那儿我去说,月盈亏不了你们。”

  孙妈磕头跪谢,接着道:“少爷有所不知,太太近日总梦见十姨太从井里爬出来找她索命。”

  又是水井,宋世恩不免凑近几步。阮望之碰了下他肩,没搭理,借着他手啃一口玉米,含糊道:“孙妈,你怎知我娘脑子里有鬼?”

  “太太今早向奈何大师诉冤屈,小的在旁边听了一二。”

  “太阳打南边出来了。世恩,你瞪我做甚,我不过想说我娘竟有冤屈,那我赶明儿是不是得学孟姜女哭玄武湖?”

  玄武湖不必哭,湖水早涨满了。

  阮望之往锅里倒了点油,“孙妈,老桂子那头替我继续守着,他若有什么动静,你叫三凤知会我一声,不必亲自过来。”

  “是。”孙妈端着骨头汤下去,宋世恩丢了玉米棒,坐回原处,翻开书,阮望之颠着锅凑近,“李白他表妹李清照曾说过,家花不如野花香,咱今晚去烟馆顺两碟梅花糕,怎样?”

  他挑了下左半边眉,“你想调查白牡丹,直说便是。”

  阮望之抬手挡住他头顶的阳光:“你对我的心意,不妨也直说。”

  宋世恩不想看他的眼睛。

  我心里空空荡荡,能说什么?

  说什么你也不信。

  阮望之唰地将鸡蛋翻了个面,母鸡扑棱棱地跳进锅里,好一阵鸡飞蛋打,宋世恩提前遁逃。

  风吹叶动,月上柳梢。阮永清醉醺醺地回到公馆,三凤丫鬟跑来道:“少爷,老爷找。”

  宋世恩等了一夜,天亮阮望之拄着竹竿回来,他翻了一页纸,装作不在意地抬头,阮望之卷起裤腿,脚踝竟被咬掉一大块肉。

  眼皮蓦地一跳,书上的笔记看不进去,不知不觉在旁边画了个箭头,不偏不倚指向桌对面。

  阮望之没给他一个眼神,一瘸一拐地拿上药匣,坐在太阳底下擦药,血水混着三七粉,闻着有些反胃。

  宋世恩喉结滚了滚。要不开口说点什么?说什么?

  不管了。

  “我……”

  “不必说。”阮望之撂下纱布,单脚跳过来,“你果然在意我。”

  你这家伙,竟然故意装深沉。

  阮望之揉着大腿根,倒吸一口气。“我爹嫌我昨夜去烟馆叨扰了牡丹大姐,从外头牵了条狼狗,使唤听差往我身上浇了一盆卤肉汤,接着放狗咬我。我能活着回来,纯靠昨夜兜里揣了两块糯米糍,喂了那狗,我跑到后院树上蹲了一宿。”

  第50章 偷情不走正门

  宋世恩盯着他脚踝上的牙印,阮望之不要钱似的往腿上倒三七粉,“总待在树上也不是个事,我朝我娘的院子喊了两声,没人应。天亮时分,我爹出门,我跳下去,谁想那狗还徘徊在后院,糯米糍早没了,我哪给它找粘牙的玩意儿。”他叉开腿,“瞧瞧,这不挨了一口。”

  宋世恩垂眸,盯着掌心的烟头疤。

  “宋菩萨,你可不能对我始乱终弃。”阮望之一手缠着纱布,“远的不说,咱一道翻进牡丹大姐的屋子,算一锅粥里的老鼠屎。欸,别瞪我,老桂子查出当年与宋伯父一道出海的盐商,他今早坐船去宁波,大抵能带回来一些消息。”

  “多谢。”宋世恩微微侧过头,阮望之忽然凑近,鼻尖蹭过鼻尖,他一下忘了呼吸:“你……”

  阮望之眯起眼,“我什么?”

  “凑,凑这般近作甚?”

  “你这个谢,是地上爬的,天上飞的都有,还是单送我一个人?”

  他抱起胳膊,宋世恩别开视线,一句“留得残荷听雨声”都记不住的家伙,竟在这里学起林黛玉。罢了,我一句话不说,你都能会错意,若开口反驳,准叫你编排成戏文里的苏妲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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