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宋默途径第一个驿站时写下的,信如其人,行文简练,报了平安,寥寥几句描述路上见闻,抹了不忘祝福温予注意身体,照顾好自己。
温予来来回回看上好几遍,彩儿在一旁笑:“好些日子没见公子这般高兴了,同那一池子赤鲤似的。”
温予眉宇舒展,爱惜地将信折好放回,扬声:“彩儿长福,备墨!”
长福叹道:“咱们公子同小将军当真是情谊深厚,前些日子公子还那般萎靡不振,现下一封信就高兴了。”
彩儿道:“将来少夫人入门,怕是要吃味儿呢。”
两人未走远,温予耳尖,听到这话,皱了皱眉:“什么少夫人,八字都没一撇呢,莫要胡说。”
——未曾想这一撇没多久便来了。
如温予这般年纪的公子小姐许多都已定下亲事,而他的婚事,舅舅委婉提过一嘴,大致意思是他如今身体调理得不错,可考虑一下终身大事了,身边总是要有人的。
父亲母亲也有此意,他们态度柔软,以劝说为主,并未强求。可温予对此无意,自己身子骨弱,便是娶了妻,妻子也得为此烦心忧虑,更何况……他每每思及此,便不由想,那宋默怎么办?
宋默苦守边疆,他却在都城温香软玉在怀,这算什么?
温予不能接受。
亲事一拖再拖,一拒再拒,温予忍不住将这件烦心事写在了信中。
鬼使神差地,在描述时添油加醋了一把。
信寄出去后,温予觉得自己很坏。
宋默在边境的烦心事想来不比他少,他却还将自己的烦恼快马加鞭地送过去,真不应该。
可他心里又隐隐地期待宋默看见这封信反应。
为何?他期待宋默给出什么回应?
还没等这两个问题有所答案,变故突发,皇帝病倒了。
事发在上朝之时,皇帝毫无预兆地跌下龙椅,群臣骇然,大殿乱成一锅粥。经众太医急救,虽化险为夷,情况却仍不乐观。
舅舅是位勤勉的帝王,早年四处征战打江山,落下顽疾不少,这也是他多年未得子嗣的原因之一;江山初定时,为稳局势,他休息极少,日夜扑在政事上,便是后来朝堂稳定,民生兴盛,盼星星盼月亮盼来的两位皇子却资质平平,令帝王操碎了心,只望自己在位之时能将大靖的底子打得再夯实些。
过劳的身体因其早年习武的硬朗,还多撑了些,眼下一朝崩溃,常年累积的病灶爆发,那便是奔着要人命去的了。
储君一事,眼瞅着到了不得不定下的时候。
皇宫的阴云不可避免地弥漫至公主府,谁人不知皇帝与公主兄妹情谊深厚,此番敏感时期,荣乐公主进宫探望时,身后都跟着不知多少双眼睛。
于是温予从宫中回来后,大门一关,对外称自己也病倒了,概不见客。
皇帝卧床期间,朝政暂时交由大皇子打理,二皇子从旁辅助。
两位皇子非一母同出,至少在外人看来,二人自小兄友弟恭,并未因储君之事勾心斗角搅得朝堂不得安宁。
但龙椅毕竟只有一把,没有明争却有暗斗,排除温予这个共同的敌人,剩下便是心照不宣的暗自较劲。
现在这种暗自较劲到了关键的时候。
温予可不想惹火烧身,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听听宫中八卦之余,闲心全给了宋默。
“还没有回信吗?”
“没有,公子。渠州重建怕是还有好一阵子呢。”
意料之中,温予仍是叹了口气。
渠州在通往西疆的必经之路上,是十分重要的驿点,前些日子渠州闹了天灾,城镇受损严重,几条要道也受此影响,往来十分不便,如今仍在修复中。
信送不过去,也收不到,温予还是要写。
朝中局势在大皇子接手后勉强稳住,皇帝静心养病,听闻大外甥病倒了,或许他心中清明,却仍叫人送了些补品来。
温予从未想过这些补品会害了他。
久病成医,喝了这么多年药,味道但凡有一丝不对,温予光是闻都能闻出来,何况每次喝药前宋默都会亲自验毒——他第一次这么干的时候吓了温予一跳,哪有人那么实在的,仰头就要喝,温予赶忙拦下,将太医教的验证法子告诉他。
如此十来年,从未有失。
可那天分明一切如常,并无不妥,温予却在半夜忽而惊醒咳血,吓坏了府中众人,公主府一夜灯火通明。消息传到宫中,皇帝忙遣来几位老太医。
老太医们忙前忙后,把药方药材药渣验了个遍,最后查到了皇帝送来的补品上。
东西本身没有问题,有问题的是装补品的盒子。
皇宫里吃穿用度处处讲究,这些盒子做工精致,温予从小到大不知收过多少,药材补品不知几何,从未出过问题。
但前段时日宫中进过一批新的制作色粉的材料,它们被用在各种器具上,这批送来的补品中就有用新盒子装的。太医们猜想,或许是其中某样药草和色粉相冲,原本温和的药性变得猛烈,而温予的身体承受不住骤然变化的药性。
当然,这都是猜想,太医们也是头一回碰上这种事,需要些时间细细验证,当务之急还是替温予调理身子。
可这一下着实要去温予半条命。烈药攻心,伤及根本,他的情况急转直下,一朝虚弱,什么病都找来了。
那段时间的记忆模模糊糊,温予大部分时候都在卧床休息,等脑袋清醒些时,已是初春时节。
他昏昏沉沉的时候,宫中情形也没好哪去。
导致他病倒的原因查着查着不了了之,荣乐公主为此多次进宫,可这事儿真要追究到底,责任就落在皇帝身上了,是他下令使用新的色粉制作盒子,亦是他命人用那些盒子装上补品送来公主府。
这大帽又怎能真落到皇帝头上。
反倒是温予这一趟鬼门关,让皇帝焦心之下又病倒了。
舅甥俩怎么不算一根绳上的蚂蚱。
就在此时,长居封地的桓亲王忽然入都,声称听闻皇帝病重,自己为人兄弟竟姗姗来迟,实在惭愧。
桓亲王是皇帝和荣乐公主的表兄,早年随皇帝打江山有功,得了个亲王的封号,大概是怕在都城久留招来闲言碎语,待局势稳定后,便自请离都去了封地。
这些年他甚少回都,在封地当他的闲散王爷,日日寻欢享乐。温予和他做的是同一件事,不同是皇帝对温予没有戒心,对他未必。
桓亲王次番回来合情合理,两位皇子却不敢掉以轻心,暗中较劲的同时还不忘防着这位表伯。
而当事人好似毫无所觉,日日进出皇帝寝宫探望,半点没有过问朝堂之事的意思。
温予好转的消息传入宫中,是桓亲王代身子不便的皇帝来府上看望。
他坐在温予病床前沉沉叹息:“表侄儿,你安心养病,若有什么需要的,你可同表舅说,虽比不上国库里那些,但表舅这儿也有不少奇珍妙药,过会儿我叫人列份单子来,你随便挑。”
常年的酒色纵欲,锦衣绣袄也撑不起那张青黄面容。
至少这番模样,不像是能翻什么浪花的。
温予气虚体弱,和他客套几回合便说累了,桓亲王听懂他的逐客之意,并不恼,道侄儿好生休息,叹着气离去。
目送他离开,温予命长福将此事告知母亲,又唤来彩儿问:“可有回信?”
彩儿摇头道:“未曾。”
他在榻上昏沉了月余,渠州的灾后重建进展顺利,送来的最新消息说,几条接壤周边城镇的要道已经勉强能够通行,只是通往边陲的道路暂时仍切断着。
宋默的回信迟迟未至,不知是不是灾前便没送达渠州。
温予叹气,“我大限将至,也不知和这封信还有没有缘分。”
彩儿差点儿没给他跪下,急道:“公子说的什么话?什么大……你好着呢,只要按时喝药、静心休养……”
温予并不打断她,可彩儿自己却先说不下去了,她张了张口,眼眶已经红了:“公子,会好起来的。”
没有了宋默的蜜饯,残留在口腔的药味绞着他的舌头,好苦。
“我的身体,我自己知道。”
彩儿忍不住地掉眼泪,温予静静地靠在床头坐了会儿,让她备纸研磨。
“公子?”
“在床上闲着也是闲着,你要想公子我多活一会儿,就让我别那么闲,”温予笑,“至少手还挺灵活的,我写点东西。”
彩儿听不得他这些话,眼泪一抹扭头准备去了。
温予想给宋默写信。
突然病得这么严重当然不能说,西边虽比不上北边防线紧张,可三五不时的外族骚扰也不可掉以轻心,他不希望自己的身体再给宋默添一项烦恼。
那个人,倔得很,别到时候干出违反军令也要跑回都城的事儿来。
他挑着不让人忧心的事情,一时不察便洋洋洒洒写了两张纸,自己读一遍,竟读出几分傻气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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