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予不由猜想宋默读到这封信的表情,不自觉地笑起来。
待墨干透,他认真地折好信纸,装入信封。
彩儿接过信封,问:“要现在送吗?”
渠州未通,温予只是想说点什么给宋默听,便道:“先收着罢。”
这一收,便再未寄出。
不久后便是大皇子的生辰,宫中自是要大摆宴席,今年的宴席由两位皇子操持,皇帝病着,宴会最多露个面,温予也病着,只能留守府上。
可这场宴会,荣乐公主与其驸马去了,却没能回来。
消息传回府中,温予撑着床坐起来,皱眉问怎么回事。
通报的小厮惴惴不安地摇头道:“小的也不知……只是宫里的公公说,两位殿下要留在宫里小住几日,让我们回来告诉世子,免得世子担忧。”
这才更令人担忧。
宫宴上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小住几日”说得好听,实则将荣乐公主与宣阳郡王扣留在了宫里。
温予咳嗽着要下地,长福和彩儿慌忙来扶他。
长福低声道:“公子,我去叫人来。”
温予颔首,被彩儿扶着坐好,又披上一件防寒的外衣。
长福很快回来,和他同来的是这些年温予安排在宫里的眼线。他虽不争不抢,可消息必须灵通。
可眼线也没能给出有用的消息,只说宫宴将将结束时,早早回到寝宫的皇帝忽然差人来请荣乐公主和宣阳郡王过去,此后便没见二人再回到宴席上。
温予问他:“当时还有谁离席?”
眼线道:“早些时候……桓亲王不胜酒力,他醉得厉害,歪倒席间,几人合力才能拖动,大皇子便让人送他去歇息了。”
“大皇子与二皇子呢?”
“两位皇子未曾离席。”
桓亲王当初离朝时便将自己的在都城的府邸交还给皇帝处理,生怕自己表明态度得慢了,这些年偶尔回朝,都住在皇帝安排的一间寝宫里,他住不长,待节日过完便马不停蹄地动身离开,好似晚一步皇帝的刀就要砍他脖子上。
好歹曾经立过战功的亲王,却像条夹着尾巴的狗。
眼线说不出更多情报了,领了报酬离去。
长福:“公子,这事……”
温予按了按挑个不停的右眼皮,沉声道:“先等。此事未声张,便说明舅舅有意防风,无论何事,若是舅舅私下与父亲母亲商议,便暂可放心。”
第64章
话虽如此, 温予也不敢真放下心来。然而一连多日都没打探到有用的消息,只知道父母暂且无虞。
几天后,皇帝派人传消息给他, 却也并未细说, 只道有要事商议, 让他安心静养, 无需操心。
五日……七日……十日……半月过去, 宫中没再来新的消息。
温予的身体愈发虚弱,每天醒着的时间少, 睡着的时候多, 身形迅速消瘦下去, 曾经如玉般的翩翩少年郎如今风华不再。
渠州的消息也断了, 是被人为切断的,他的消息来源皆委婉地表露出割席的意思。温予隐隐有所预感,风雨欲来,可他如今还能做什么?
原本,父母看好了黄道吉日,要给他提前办及冠礼,字都取好了, 眼下怕是不好再期待。
春日已至, 院中的柿子树结了花苞, 即将开花, 温予把它写进给宋默的信中,字也写进去。
就是不知这封信还有没有寄到宋默手里的机会。
连写这封信,温予都快耗尽全部的气力。
写好的信妥善封存, 便是能够送到西域, 此时温予也不会再将他们寄出去。
公主府与镇北大将军走得太近, 他一直知道。父母知道、皇帝也知道,不过是舅舅从前睁只眼闭只眼,对他们格外信任与宽容,因此不曾干涉。可天子的信任与宽容,收回去也不过瞬息一念。
宫中迟迟未有消息传来,温予无法下结论,思来想去,能给公主府招来祸端的仅此一事。
说到底,还是自己的错。他太想赖着宋默,意气用事,明知暗存风险还要一头撞上去。
温予如今干涉不了太多事,还能做的就是尽力保全身边人。府中仆从的来路不一,契书也备案存放在不同的地方,有在宫中的、有在衙门的,也有一部分是公主府能够自行处理的。
彩儿与长福的契书便在公主府。见他拿来契书,彩儿又落下泪来,说公子你是不要我们了么?
温予说:“府中情形如有变故,你二人得了自由身,可来去自如,日后好寻个安宁。”
公主府其他人的契书温予也做了相应的处理,只是现下他的手伸不进宫中内务中,只能从旁想法子。
可惜,变故永远快人一步。
圣旨卷着火苗,展开抖一抖,便将公主府点燃。火烧到那棵柿子树上,刚开的花就这么败了。
彩儿和长福要带着他跑,但温予哪里还跑得动,白白是个拖累。浓烟火气迷眼呛鼻,他一股脑塞了些手边摸到得值钱玩意儿给二人,免得他们逃出去了连一点安身立命的本钱都没有。
许是匆忙中将那装满信件的匣子也塞了过去,最后的时刻里,他本想抱着这一点念想阖上眼,却摸了个空。
不幸中的万幸,在抄家的刀找过来之前,温予先一步永远地闭上了眼,如风中残烛,说熄便熄了。
阖眼之前……他在想什么来着?
眼前掠过无数画面,从小到大,和父亲有关的、和母亲有关的、彩儿、长福……最后是宋默的背影。
着战袍的少年提枪挂帅,朝着更辽阔的广袤天地纵马远去。
此番情景,温予是看不到了。
那……便祝愿宋默此生平安顺遂,旗开得胜,长命百岁。
愿这场火,永远烧不到他的身上。
……
……
后来呢?
后来,这些事在仁宗皇帝时才得以查清,公主府被抄家一事由厉王——当时的桓亲王主导,而太宗皇帝那时病得比所有人以为的还要重,若说温予是半步入土,那他便是几乎快被土淹了,就差一口气。
大皇子生辰宴那日,皇帝硬撑着露了一面,回到寝宫后差人叫荣乐公主夫妇二人去,原本只是想和妹妹妹夫好好说会儿话,可没多久派去的人回禀道荣乐公主与宣阳郡王因担忧温世子,已先行回府。
皇帝只好先歇息,派人上公主府穿搭自己的关心。
他若是还像以前那样身强体壮、灵台清明,定然能察觉出异样,可惜……
皇帝被骗了,荣乐公主夫妇也被骗了,一方以为妹妹妹夫已打道回府,一方以为皇兄突感身体不适需舒缓片刻,只是让他们在偏殿稍作等待。
可等来的却是杀身之祸。
荣乐公主与宣扬郡主在大皇子生辰那夜便已命丧宫墙之内,温予自然等不到父母的消息。
这件事是桓亲王动的手,但……后来在宋默的查证中,二皇子似乎知其一二,却装聋作哑,沉默旁观。
或许他以为自己能够成为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那只“黄雀”吧。
但很显然,史书已经给出结局,桓亲王的做法直接而残暴,却最有用,公主府被抄没过几日,太宗皇帝殁,大皇子二皇子等来的不是自己的即位诏书,而是桓亲王的。
任谁想都会怀疑这道圣旨中藏着的猫腻,朝中乱了一段时间,最终仍是心更狠、手段更阴险残忍的桓亲王略胜一筹。
再后来的事,便是温予知道的那样了。
桓亲王上位后倒也不是没有勤勉过,然而昙花一现,他显然更享受身居高位所掌控的生杀大权与享乐资源,要说有什么让人欣慰的,就是未得善终。
再后来,一切真的如温予所愿,宋默成为了战功赫赫的大将军,百战百胜,只是四下无人时,他常常摸索着腰间的平安符发愣,又或是小心翼翼地拿出一堆信反复地看。
从少年到中年,他孑然一身,怀中至宝无非符与信。
被利刃贯穿胸膛的那一刻,宋默想到的仍是多年前那个笑着唤他名字的少年人。
……真想再听一次他的声音。
愿你来世百岁无忧,无病无灾,一生顺遂平安,福星相伴。
……
……
好半晌,温予才从宋默怀里抬起头,看向对面:“所以我们两个临死前的愿望都实现了,但这跟宋默的读心术又有什么关系?”
而且宋默想听的也是他的声音吧!怎么折腾半天听到的全是不相干的声音?
他吸了下鼻子,控诉道:“你们根本没好好倾听他的愿望。”
宋默没说话,一手牵着他,一手拨开他被泪水糊了脸的头发。
两人正前方坐着一道看不清面貌的虚影,这虚影像是坐在茶桌前喝茶,影影绰绰分辨出一头铺地的长发和活在不知道哪个古老年代的长袍大袖。
温予醒来时四周一片黑暗,眼前只有这样一个发着光没有脸的古风小生,听他说了半天世子温予死后的历史发展,不记得宋默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反正看见他温予就抱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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